徐孟洲进门将鞋放进鞋柜摆好,第一件事就是赶紧将失温的饭菜放进微波炉热两分钟,自己则去洗手间打算先把脸,街道上灰尘很大,夜里又有些凉,他将水温调得高了些。
温暖的水流冲刷着皮肤,徐孟洲抬起头转头看向镜子里自己挂着水珠的脸,仿佛忘记了何重要的事情却想不起来。
「叮——」
随着声线一起飘过来的是饭菜的香味。徐孟洲取下旁边的毛巾擦了擦手出了洗手间。
时间定得有些久,徐孟洲来不及放隔热垫就将两个菜放在餐台面上。打开盖子,是糖醋排骨酸酸甜甜的蜜香,还有蒜蓉生菜的清香。
他掰开筷子,夹起一块排骨送入口中。脑子里却仍然回想着辛智走了的场景。
他想帮助辛智,但他提出要去取钱的时候,辛智的反应并没有好受一些的样子。可见自己今天并没有真正地帮助到他。
那么,自己究竟是为了何要帮助他呢?或者说,作何样才能算真正地帮到了他?
自从出了林教授那件事之后,更确切地来说是做了老师之后,他心中的担子就越来越重。
每个学生多多少少都有一点自己的问题,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他一片好意想要做得面面俱到,只可惜现实是残酷的,他也只是一人普通的老师,能做的至多也就是在学校里尽量多关照到每一人学生,可自己却很少思考自己行为的必要性和正确性。
他希望自己的帮助能被别人真正受用,而不是只无用功地动容自己而已。
徐孟洲又想起林雨山。
就在上个月,她从未有过的跟自己打电话,用很平静的语调说她孤独。他很受触动。
以前他从未听她这样说过。
以及前段时间,地下车库的那个意外的吻。
也不清楚自己是不是处于一种逃避心理,当时他理所自然地认为,林雨山做出这种行为是她正值青春期的一时热血上头。
然后立刻用一副大人、前辈的口吻对这件事情下定论——就当做没发生过。
现在回想,这句话不仅是糊弄了她,也糊弄了自己。
其实细细思考就能恍然大悟,自己看林雨山看了五年,她并不是一人十分冲动的人,她当天的行为或许真的代表了内心的真实想法。
那么……
徐孟洲不敢再往深了想。
一切的一切,都是自己想自然得出的结论。不管是辛智还是林雨山,自己始终像一人站在高处的救助者,而忽略了他们真正的需求。
如此看来,徐孟洲觉着自己的思维模式,本质上仍然处于一人刻板的「有钱人」的阶段,甚至和自己那个不近人情的父亲有些许的共通点。要说长处,可能只是比他们多出了一些同理心而已吧。
徐孟洲这才想起业已整整一周没有和林雨山联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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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雨山再一次去开了钟点房。
狭小的浴室里,湿润的雾气蒸腾而上,凝成一颗颗水珠挂在玻璃上,越积越多。
她抬手抹掉那层水珠,才看清自己倒映在玻璃上的表情。
穿好衣服从浴室出来,她还是觉着冷。将空调开到三十度,把房间所有的灯都点亮,拉上窗帘,打开电视将音量调到最大,确认门上是否挂好了防盗链。
一切都做完之后,林雨山重重地在椅子上瘫坐下来。
桌子上放着她刚在酒店楼下便利店买的一大包零食。里面有薯片,小包装的麻辣面筋、麻辣鱼片等等,还买了两罐啤酒。
统统都是她以前脸碰都不碰的重口味零食。
她冷眼看着那包巨大的塑料袋,随便从里面拿了一包麻辣鱼片,撕开包装袋后拿出一片就往嘴里放。
红油沾了一手,沿着手指流到了指缝里。咬下一口,麻辣鱼片咸得发苦的滋味瞬间在口腔中爆裂开来,强烈的廉价辛辣味激得她脑子一冲,眼眶登时变得红红的。
「唔…」她闷哼一声,舌头传来痛感,像是被细小的针扎了一下。林雨山放下包装袋跑去浴室镜前看,张开嘴巴,舌头上有一个血色的小点,她才确认是被没有弄干净的鱼刺扎到了。
弄出鱼刺,口腔里各种食品添加剂和工业香精的味道互相打架。林雨山望着面前那一大包她本就不爱吃的零食,登时觉着索然无味。注意到手边正好放着一罐啤酒,她顺手一抄,不管三七二十一就猛灌了一口。
罐中的气压太高,泡沫瞬间涌了上来。林雨山猝不及防,被呛得连连咳嗽,咳嗽带动身体颤抖着,啤酒泡沫弄得脸上和衣服上到处都是。
过了几秒,泡沫逐渐消退,只留下一地狼藉。
她将所剩无几的啤酒罐扔进垃圾桶里,低头看看自己被染黄的衣服,哭笑不得。
此物澡算白洗了。
林雨山再次从浴室里出来的时候,业已将刚才弄脏的衣物重新又搓了一遍晾起来,另外又将地面撒出来的啤酒擦干净后,躲进了被窝里。
奇怪。明明空调开了三十度,可怎么会还是感觉冰冷彻骨。
酒店的棉被是刺鼻的消毒水味道,她使劲呼吸着,抓着被子将自己死死包裹住。
电视里播放着社会新闻的画面,她只是木然地盯着电视,双眸渐渐地虚焦开来,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脑海里不断出现的只有下午在图书馆时,高原递给她看的移动电话截屏画面。
靖州大学的贴吧,开了一个有关于今年的国家奖学金的公示帖子。
高原截屏的,正是此物帖子其中一层的楼中楼回复。其中对话中的好几个人均是游客身份,没有登录自己的贴吧账号,身份不明。
[气人,今年地质的国家奖学金终究被那个装逼女拿了。]
[你小子太大意了,让你天天在外面泡妹子。人家虽然挺装逼的,但也算挺有实力的了好吧。]
[屁的实力!她作弊了,我手上有证据。]
[唉唉,真的假的?她真作弊了?这女的在学校好歹一直不声不响的,也没招你惹你啊,至于这么说人家吗?]
[我没证据敢乱说?最烦这种女的了,以为自己很清高,仗着自己长得还能够,就摆出一副对谁都爱答不理的样子。]
[哟?你不会是之前喜欢过她吧!人家不搭理你你就因爱生恨了?]
[去去去,谁喜欢这种装清高的女的,私底下明明浪得要死。]
[此物我倒是有所耳闻,哈哈。]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私聊。]
对话戛然而止。
高原看她半天不说话,收回移动电话担忧道:「…你还好吧?」
「我说,你是不是得罪何人了?」高原挪了挪屁股,「你清楚这人是谁吗?」
林雨山有点想笑,但她现在根本笑不出来。
发帖人讲出来的话,看似信誓旦旦有理有据,别人都会相信的吧,现在此物帖子又被多少人看到了呢?
她现在总算明白,最近总觉得身旁传来异样的眼光,并不是自己的错觉而已。
可任她抓破脑袋也想不恍然大悟,对方是如何得出她「作弊」以及「私底下浪得要死」这两个结论的。
说她作弊,还有「证据」。林雨山气笑了。说得她自己都开始好奇,这所谓的「证据」究竟是何。
以及,她明明在学校几乎没有和任何男生有过超过聊天程度的接触,就连班上男同学的微信也只是刚开学的时候互相加了几个,后面根本没聊过天了。
是以这个人作何会要造谣!
林雨山蓦然心中一动。想起自己约徐孟洲出来那天,正巧在一家商场的西餐厅遇到了同班的郭子。
会不会是那天,郭子看到他们俩一块吃饭,所以就误会她和徐孟洲之间有何不正当关系?
发帖人会是郭子吗?
可是,他图何啊?造她的谣对他自己有何好处吗?
那回帖的那人呢,又是谁?
一时消化不了太多信息,林雨山感觉自己的头都要炸开了。
林雨山已经忘了自己当时是怎么出了图书馆的,那个时候她业已看不进去书了,笔记上面密密麻麻的字仿佛变成了一条条小虫子往她脑子里钻,只依稀依稀记得高原将自己送出图书馆的时候说了一句话。
「需要帮忙的话,能够给我发微信。」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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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店室内里,林雨山转头,视线射向被她扔在电视柜角落里的手机。
从她进了酒店室内之后,就几乎没看过移动电话了。只要一想起那张对话截图还存在自己手机里,她就觉着没来由地恐惧。
这是林雨山第一次清楚身边人对她的看法,就这样突兀地、赤|裸裸不带任何修饰地暴露在她眼前。
曾几何时她还单纯地以为,自己只是选择了一种与他人不太一样的生活方式。在此物模式里,她既不受别人制约也不打扰别人,只要做自己的事情就好。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林雨山想起高中时,曾经见过一个自己很尊敬的科任老师,此刻正用很脏的话辱骂班上一名成绩垫底的学生。而这名学生一贯都安静乖巧,是以成绩差是值得用脏话辱骂的一种罪过吗?
可事实摆在眼前,就算她没有对任何人造成过困扰,也一样会有人看她不顺眼。
后来她将这件事情当做一件课余小事告诉徐孟洲,没不由得想到徐孟洲脸色一变,严肃地说:「人心不止一面,就像那位你之前很尊敬的老师,他也许有着不为人知的另一面,今日你就见到了。」
「还有,不是所有人天生下来就是完美的,没有任何人能做到能满足所有人的要求。就像你的同学只是没有达到那位老师制定的好学生标准而已,他并没有错,只是没有符合他人的期待。」
「雨山,不必在乎别人的评价,做好自己。对复杂的人性时刻保持尊重与警惕。这是我对你的期许。」
过了很多年这句话依旧言犹在耳。她突然想起徐孟洲的声线,仿佛很久没有听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