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33 他的反面（2）

徐孟洲的眼睛弯成一道月亮，略微下垂的眼角由于笑意的缘故显得更加柔和了。

他用了「治愈」此物词。

林雨山是在徐孟洲二十四岁那年进入他的生活的，在此之前，她对他的事情一无所知。

徐孟洲说话时遣词造句向来谨慎，以至于林雨山听到此物词的时候，短暂地出了神。

那个时候，自己的父亲刚去世一个月，林雨山就被徐孟洲亲自接到了徐家。

林雨山当时不恍然大悟，此物父亲的学生、此物与自己仅有几面之缘的大哥哥，作何会一定要接自己去他家住。

可现在事实告诉自己，仿佛的确没有任何地方可去了。

她现在既没有监护人，也没有钱。有的只是父亲生前留下的一套老房子，和他做了十几年大学教授攒下的一点点微薄工资而已。

她正处在失去亲人的麻木中，暂时丧失了一切思考能力。只冷眼瞧着这段时间徐孟洲为了她在徐家的去留问题，和徐父一次又一次激烈地争吵着。

可这里终究是别人的家。林雨山想着，原以为自己总有一天会被徐父赶出去自谋出路。却不料某天，徐父不清楚作何会忽然就改了主意，和颜悦色地将徐孟洲叫去自家机构谈话。

林雨山还记得那是一人周末，他们两人正一起整理次日返校需要准备的东西，徐父突然打电话过来。

林雨山一面将要带的东西塞进书包，一面趴在窗户边上，想看看徐孟洲究竟在做何。

徐孟洲放下她的书包，回身去阳台接了那通电话之后，一切就都不一样了。

他背对着阳台一贯沉默，只是拿着手机放在耳边静静听着。林雨山发现他的脊背一点一点地弯了下去。

好一会，徐孟洲才徐徐说了一句。

「只要对方不介意，我愿意谈谈。」

再后来，林雨山看着他挂断电话从阳台出来之后，头也不回地出了门。

徐孟洲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午夜，此刻正写作业的林雨山听到门锁响动的声线。她眉心微动，右手握着水性笔在草稿纸上沙沙地算着数学题。直到自己小室内的门被敲响，她才起身打开门。

徐孟洲的嘴唇微张，胸膛起伏着，很着急往回赶的样子。眼神好似释然又好似迷茫。

林雨山还太小，无法分辨他眼底究竟隐藏着什么样的情绪。她歪着头，从自己的角度看过去，只觉得徐孟洲整个人，像是都被那低矮逼仄的门框给框住了似的。

他右手握着门框，身子被客厅柔和的落地灯灯光包裹住。他虽有些喘气，声线却像厚重平缓的湖水，波澜不惊。

「别怕，你能够安心住在这儿了。」

这一住，就是整整五年。徐孟洲把她的学籍从广东迁到靖州，在他不遗余力的帮助下，她顺利地从初中升上高中，最后考上大学。

这是他对林雨山第一个正式的承诺。

二十四岁，恰好是一个普通人本科毕业后开始工作的第三年。套用一个标准公式的话，他的原生家庭早已定型，性格、三观以及社会圈子也基本形成。如果老天再偏爱他一点，让他过得足够幸福美满的话，他还会拥有一个陪伴自己度过一生的丈夫或者妻子。

以上这些，徐孟洲在自己二十四岁这年，全部都拥有了。

记忆与现实渐渐交叠，林雨山的目光回到了餐桌对面。

徐孟洲瞧她出神了好一会，等她自己慢慢回过神方才笑着说了句：「你再发会儿呆，这锅粥就被我一人人喝完了。」

「没事，你喜欢就好。多吃一点。」

徐孟洲见她答得心不在焉也迟迟不动筷，便将勺子放回碗里，往前倾着身子问道：「是学校里的事吗，又想起何了？」

「没事。」林雨山回过神来，有些吞吞吐吐道：「就是在想，你中午作何也在晴溪居。」

徐孟洲像是被她问住了，过了几秒才回：「上午的时候，我注意到你和你同学在校大门处等车。当时你的脸色就有点不好。所以就跟着去了。」

「还好跟去了。」徐孟洲的眼神倒很坦荡，反而是林雨山被他这番回答弄得有些不好意思。

林雨山赶紧换了个话题，起身给自己也盛了一碗粥，用汤勺一边舀一面跟徐孟洲讲：「靖州这边口味比较辣，你好像一直以来都没作何吃辣菜，反而吃西餐比较多，是以就折中了一下做了砂锅粥，你大学的时候理应会经常吃这些吧……」

话刚出口就有些后悔。林雨山心里没底，毕竟她也不清楚以前徐孟洲的口味是怎样的，她的心思会不会不少余？

「嗯。」徐孟洲应得很干脆，又喝了一勺，「粥做得很好。从未有过的做就能做成这样，看来很认真。」

林雨山唇角满意地扬起。

徐孟洲的夸奖和别人有些不同。其他人的表扬不可避免地会带有鼓励和夸张的成分。而徐孟洲，他对人的最高褒扬是认真。

两人你一勺我一勺地吃着，偌大的餐台面上只摆了一小锅望着教程做出来的粥。这画面林雨山自己都觉得有些滑稽了，只是烹饪实力摆在这儿，她现在还着实算不上一个会做饭的人。

徐孟洲看出她的心思，主动去冰箱拿出些许水果切好端上桌。两人一面吃一面闲闲地聊着，林雨山倒没继续围绕这顿乏善可陈的晚餐展开话题，而是主动询问起徐孟洲的近况。

「徐老师，怎么蓦然搬出来重新租房子…」

林雨山没有再斟酌用字，略显直白地问了出来。其实刚进华辰公馆的时候，她心里就有个大概猜想了。只是如此在意的事情，她总要向徐孟洲彻底问个恍然大悟。

徐孟洲面前那碗粥业已见底。他没有旋即回答，而是置于勺子，起身去冰箱找到之前在超市买东西的购物袋，从里面翻找出之前他放进去的那盒巧克力。

林雨山看着他一点点拆开巧克力盒子。徐孟洲递给她一颗，林雨山瞪大了眼睛有些诧异，平时她尽管很少吃巧克力，却也伸手去接，任由他放在自己掌心里。

林雨山以为他这样是婉拒回答自己的问题，有些尴尬地随便说了一句：「从前都没发现，你喜欢吃甜的。」

徐孟洲手指微微捏着那颗巧克力的包装纸，缓缓道：「算不上喜欢，只是总有一段时间会突然很想吃甜食。」

他笑着摇头叹息，「只要对身体健康有好处，其实吃何我都可以接受。但我真的，一点都不喜欢吃西餐。可即便这样，我还是吃了六年。」

徐孟洲仿佛意识不到自己的语气在不经意间变了味，他喃喃道：「理智告诉我，这种营养配比均衡的饮食更有利于健康，对人对己都有好处。可有些时候，我只要一看到餐台面上摆的牛排和沙拉就会厌恶，是那种压也压不下去的厌恶。原来一个人的喜好是很难改变的，即便吃了六年，不喜欢还是不喜欢。」

他撕开包装纸，将巧克力放入口中，林雨山竟也不知不觉地跟着吃了下去。丝滑的巧克力在舌尖化成一摊绵软，散发出代可可脂纯粹的甜腻香气。

林雨山恍惚了。

尽管徐孟洲明面上说的是饮食，但落到耳朵里，林雨山还是听懂了他字里行间呼之欲出的真心话。

可贵的是，这次的徐孟洲的情绪没有任何遮掩，是明晃晃表露在外的。

这是不是意味着，徐孟洲算是认可自己业已是一人可以托付心事的成年人了？

林雨山仿佛有些恍然大悟作何会当她把那碗粥端上来的时候，徐孟洲说，原来是她来治愈他了。

徐孟洲见她瞪大眼睛不说话，假装为难地思考了一会儿，随后板起脸：「好吧。我搬出来是只因…家里的菜太难吃了。现在一人人吃饭挺好的。你也是，以后想吃什么就吃何，别憋出胃病来了。」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林雨山差点将肚子里那点粥一起喷了出来。

他此物人……怎么老是突如其来的脱线啊！？

看到林雨山满头黑线，徐孟洲笑得直接靠在椅背上好一会儿才止住。

林雨山也不生他的气。见业已吃得差不多了，徐孟洲将锅碗瓢盆一人个端进厨房水池，而她拿了一块抹布将餐台面上撒出来的汁水擦拭干净。之后她还想进厨房一起帮忙，被徐孟洲三推四推请了出来，表示让她坐在沙发上看会儿电视就好。

四月时分，天色依旧黑得很早。即便下午早早地关上了窗，凉意也比之前更甚。昼间看上去赏心悦目的树影，夜晚看来却显得萧条。林雨山穿上拖鞋去拉窗帘，再回到沙发上，将自己裹在散发洗衣液香味的柔软毛毯里。她伸手打开投影仪，开始播放自己每一年都要重刷无数遍的《武林外传》。

同福客栈吵吵闹闹的声线充满整个客厅空间。林雨山歪头偷瞄一眼在厨房弓着身子忙活的徐孟洲，心头一暖。

是阔别已久的家的感觉。

笑意不知不觉爬上了嘴角。

虽然徐孟洲还是没有直接回答他搬出来的原因，可林雨山业已全然明白他的意思了。她不打算再向他追问有关于黄楹和徐父的事情，毕竟她没有立场去过多打探他的私人问题。

她不禁对未来生出一丝虚无缥缈的幻想。

除非有一天，徐孟洲愿意亲口告诉她。

徐孟洲将最后一个碗放进碗柜摆好，手机忽地响起微信提示音。他将塑胶手套摘下来挂在墙壁的挂钩上，抽出一张厨房纸擦了擦还在滴水的手。侧头看了眼移动电话屏幕，是黄楹发来的。

[都搬走这么久了，我们谈谈吧，我冷静下来了。]

徐孟洲原本打算和黄楹两个人好好落座来商量协议离婚的事情，不料对方一直情绪澎湃不肯配合。他只好告诉黄楹，一个月时间，如果能整理好情绪就好好商量协议离婚。要是不能，一人月后他就直接起诉离婚。

他转身看向身后坐在沙发上的林雨山，正裹着毯子津津有味地望着武林外传。他抱着双臂靠在台面上，静静地站着，不想打扰跟前温暖祥和的画面。

原本打算在林雨山的生日后找个时间和她谈谈的，可今天她在外边发生这么不愉快的事情。看来和这个小姑娘的「谈心」进度，又得往后挪一挪了。

「巧克力还有，要吃吗？」

徐孟洲扬眸，他从盒子里拿起一颗巧克力，笑着冲林雨山招了招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