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75 你是父，她是女

住院部保洁阿姨正佝偻着腰，杵着拖把拖洗地面。整个走廊都充满了刺鼻的消毒气味。

黄楹叫徐孟洲出来，说要跟他说两句话。

女人向来喜欢摇曳生姿地走在别人前方。她捂着鼻子嫌弃地睨了保洁一眼，躲脏东西似的绕开，找个了通风处站定。

「是我妈叫你来的？」黄楹试探问。

徐孟洲淡淡回应，「昨晚她打电话来说你父亲情况不好，所以来看看。」

黄楹唇角勾了勾，眯着一双媚眼直直地盯着男人，语气娇嗔，「我清楚，你肯定还记挂着我和爸妈。」

徐孟洲眉头一皱。黄楹的脑回路自己实在无法苟同，他不想让她揪着那些旧事没完没了。

「对于你和你父母而言，我业已是外人，可晚辈对长辈表示关心是最基本的礼貌。我一人外人能够做到，你作为他们的女儿更理应如此。」

呵，真是一点儿没变。

黄楹听他这么说，猜到母亲一定是跟他吐了些苦水。她知道他是在点自己，心中顿时不快。

自从和徐孟洲离婚后，黄楹突然觉得自己在外边玩的那些个男人都没意思了。

他们个个脑袋空空。值得称道的，也只有对自己的极尽吹捧和胯下那二两肉，她很清楚他们想要的是何。

可时间一久，黄楹便觉得他们都索然无味。而自己好像陷入了一个死循环，这个男人玩够了就换下一人，随后在每一个醒来的清晨，重复这种空虚的游戏。

每到这时，她才偶尔会想起徐孟洲的好。

可今天才刚见面，徐孟洲竟然一点也不关心自己过得好不好，反而又摆出她从前最讨厌的那副姿态来说教自己。

这段时间，黄楹好不容易对这个男人累积起来的思念之情，被这句话一戳，像泄了气的皮球一般瘪了下去。

黄楹声音大起来，「我们都多久没见了，刚来就跟我妈合伙来批判我是吧？我们之前好歹夫妻一场，你作何都不关心我过得好不好？」

男人强行压住想要立刻走了的冲动，说：「…黄楹，你三十岁了怎么还跟个孩子一样？你母亲哪里说错了？难道说实话就叫做批判你吗？」

徐孟洲彻底哑口无言。离婚都半年了，他还是会被黄楹的神奇的脑回路震撼到。

黄楹竟然露出一丝娇嗔神色，嗲声道：「像小孩不好吗？女人三十岁了就不能做自己的小公主吗？你这是歧视女性。」

他太阳穴抽了抽，再也不想和此物女人浪费一句口舌。

移动电话震动，是林雨山发来的微信。

碍于黄楹和他之间的距离只有一米，徐孟洲只看了一眼屏幕便匆匆放回口袋。

「作何了？」黄楹敏锐地察觉出他表情不自然，眯着眼睛试探，「女朋友找你了？」

男人扶了扶眼镜，「与你无关。」

黄楹凑到他身前，「让我看看。」

徐孟洲有些想笑，后退几步与她拉开距离，「你知不清楚你在说何？没别的事我先走了。」

说罢他便往病房的方向走，还得先去病房和黄母打声招呼。

「等一下。」

徐孟洲背对着她，语气不耐，「怎么了。」

「林雨山那丫头最近作何样？」

黄楹走近他，高跟鞋的声线缓慢而清脆。

「问此物做何？」

徐孟洲心中一紧。

「没何，只是关心我们俩一起收养的小孩而已……」

她这句话业已不能算无脑信口雌黄了，而是纯粹地释放恶意，为了恶心他。

黄楹轻飘飘地挑衅一句，将头偏过来，眯起一双美目，饶有兴致地观察徐孟洲的反应。

徐孟洲与林雨山二人之间，压根就不存在法律上的收养关系。

林惟贤去世后，徐孟洲为了方便照看，只是将林雨山接到靖州来念书而已。除了周末住他家，林雨山其余时间都在学校寄宿。

况且，女孩的一切生活琐事都是由徐孟洲亲力亲为，何曾麻烦过黄楹一星半点？

黄楹是作何好意思说出「一起收养」这种话的？

她这句话，明摆着要将徐孟洲与林雨山二人的关系，强行绑架到「养父和养女」的层面上去。

若是以前，他大可堂而皇之地反驳黄楹。可现在……

徐孟洲掌心发汗，拳头不自觉攥了起来。

可现在，他对林雨山的心思实在算不上清白。

明知道黄楹说的是莫须有的事，可他还是亏心了。

怒意快要冲破胸腔，却不能宣之于口。如果情绪失控，他根本不知道这女人还会胡诌些何莫名其妙的话出来。

「黄楹，注意你的措辞。」

男人强行压制住紊乱的心跳。回头凝视黄楹，眸光中闪过一丝寒意，「林雨山已经走了那个家快四年了。我收没收养她，你最清楚只不过。不要以为我会一直容忍你在这儿信口雌黄。」

黄楹眼皮眨了眨，徐孟洲很少这样声线低沉地跟她说话。她有些被吓到。

只因那天在餐厅，她仿佛注意到林雨山移动电话解锁密码，是徐孟洲的生日。

一人可怕的想法瞬间充斥脑海。可记忆中二人一直循规蹈矩，除了那个密码，没有任何引人怀疑的地方。

她不确定那天自己是否看花了眼，于是便想刺激一下徐孟洲，试试他的反应。

可男人目光坦率，竟找不出一丝破绽。

算了。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林雨山和自己相比，简直是云泥之别。就算她有何歪心思，徐孟洲也不可能对一人差了那么多岁的黄毛丫头感兴趣……

任凭黄楹再任性，现在也不好再刺激徐孟洲了。

激怒他还怎么复婚？

黄楹表情软下来想好好找补一番，刚要开口，黄母神色澎湃地跑来走廊这边。

「找你们好久了！快过来，老头子现在意识暂时清醒了，快让他好好看看你们两个孩子！」

病床上的黄父双颊凹陷，瘦得不成人形，张着嘴含糊地对徐孟洲说着什么。

黄母也不管三七二十一，拉着二人就往病房走。

黄母抹着眼泪，「老黄你看！孩子们和好了，是不是？我都说了他们一定会和好的！」

黄母见状随即将黄楹和徐孟洲的手放在一起，交到黄父手上。

徐孟洲本能的抗拒，他不想再和黄楹产生任何瓜葛。可他实在无法拒绝跟前此物靠机器维持生命、行将就木的老人。

黄楹看着男人的手久违地和自己的手放在一起，却不愿意牵她。

「爸，你放心吧，我们会复婚的。」黄楹动情地看向徐孟洲。

一定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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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医院，徐孟洲心里仍然被石头压着似的。

他原本以为只有黄母想撮合他们复婚，却没不由得想到黄楹本人也同意。

虽然黄楹后面又说，让自己在黄父面前装装样子就行。但以他对黄楹的了解，这事似乎并没有这么简单。

在病房里他只能勉强自己配合演戏，可这事绝对不能就这么糊弄过去。

徐孟洲暗自思忖，以后一定要找个时间和黄家彻底说清楚。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最重要的一点。林雨山即将本科毕业，正处在考研或者找工作的关键节点。

以黄楹极端的性格，绝不能让她察觉出何。要是闹起来，对林雨山只有百害而无一利。

上了车，他才细细看林雨山发来的微信，说国庆节打算去姚晴老家常德玩几天。

虽然制定的国庆出行计划就这么泡汤了，不过她愿意和朋友去玩是好事。男人笑了笑，拿出手机回复她保持联系。

今日是国庆假期前的最后一天工作日，徐孟洲回到学校继续上课。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他被上午的事弄得心不在焉。原定两节课讲完的月考试卷还剩了三道大题没讲，只得往后拖了一会儿堂。奈何学生们心思早就飞走了，因此讲题效果也不太好。

伴随着最后一道下课铃声，学生们飞快地冲出学校迎接国庆假期。地理教研组办公间内，同事们欢天喜地收拾东西下班。

「徐老师，跟我们一起走？」张晓晶手肘轻轻撞了撞徐孟洲。

「嗯…你们先走吧！」徐孟洲冲他们笑笑，「假期愉快！」

他独自一人在办公间处理工作。不知不觉，门外逐渐寂静下来，天色也渐渐地转黑。

处理得差不多了，徐孟洲摘下眼镜揉了揉困倦的双眼。一看腕表，才发现自己又工作到了晚上十点。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他去走廊上站着透透气。

如果加上国庆假期七天的话，他和林雨山已经一人多月没好好见面了。

徐孟洲原本以为林雨山会生气，可并没有。

她和往常一样，每天都给他发微信分享琐碎日常——比如路边一棵漂亮的桂花树照片，以及微博上的搞笑段子。

乐此不疲。

…也不清楚她是太懂事了还是作何，男人勾起唇角笑。

徐父原本要求徐孟洲假期回家一趟，向他交代集团的一些事情，他原本不愿去，加上要带林雨山旅行就给推掉了。只不过既然她跟姚晴出去散心了，自己也能挤出时间。

徐孟洲回身背靠栏杆，手指在磨砂钢质表面摩挲着。

他忽然想到了以后。

从他们互相确定心意的那一刻起，男人好像渐渐地地忘掉了些许事情。

确切来说，更接近于选择性遗忘。

徐孟洲觉着，在他心中折磨了六年的那真正的「死结」，似乎终究被解开了。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尽管将来的事暂时还不明朗。可他从没有像此刻这样，想给她一个看得见、摸得着的未来。

自己的未来。以及，和她一起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