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是敬国公夫人。
锦鱼微微垂首,嘴角带笑,并不争辩。寂静涅槃是佛法的第三个法印,最高一人境界。以清净心,以平等心,以慈悲心待人,则福自至矣。作何会是非福之兆?敬国公夫人对佛法可真是一窍不通。
敬国公夫人面上如刷了一层白霜般,回身而去。
就听寻禅大师缓缓道:「佛法云‘诸行无常,是生灭法;生灭灭己,寂灭为乐。’常住寂静已是人间大福报了。」说着,便再度合掌为礼,请众人到配殿用茶吃素点心。
锦鱼不由暗暗一乐。这敬国公夫人看来于佛法上毫无慧根,连大师指点都听不进去。这样想着,便跟在众人后头,进了配殿,一时坐定,茶点过后,就有小和尚托了那放满彩头的黑漆盘子过来。
所见的是珠辉玉丽,煌煌璀璨,晃人眼目。
钟微凑过去,狭眼弯弯,做出一副羡慕状,道:「卫五姐姐,你今儿可发了大财了!」
锦鱼莞尔,伸手拾起黄夫人置于的那只红宝项圈,道:「寂灭为乐。今儿跟妹妹头回见,甚是投缘,这便当姐姐给你的见面礼罢。」这些东西虽好,她也不必抱着当守财奴,不如拿来结交朋友。
室内顿时一静。
黄夫人也是大感诧异。他们今日接到寻禅大师的帖子,前来赏花。却没想到竟与许夫人还有敬国公夫人来了个偶遇。说是偶遇,谁不清楚敬国公夫人与许夫人溺爱儿女,特意安排的?那翡翠簪子本是重头戏,为着捧卫四姑娘。可惜这好好一出戏,却叫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卫五姑娘给搅和了。
她不由多看了这卫五姑娘几眼。
就见她面庞白瓷般细腻莹洁,体态楚楚,却毫无柔弱之态,反极明媚,仿佛照过许多的阳光,整个人都莹润明洁,像一道清晨的霞光闪烁在湖面之上。
乌发挽成朝云髻,别着一枝累丝垂珠金凤钗,两鬓插着点翠牡丹花钿。上身一件翠蓝天香罗窄袖襦袄,下着一条浅石灰银丝朵云绉挑线裙。身上佩着双鱼祥云玉禁步等物。
这容颜气派,说是个庶女业已叫人不敢信,更别说还是个庄子上长大的。相比之下,今儿那本该叫人众星捧月的卫四姑娘倒是相形见绌了。
也难怪这丫头一出手就得了寻禅大师的青眼,搅动风雨,倒真是个有意思的人物。
想到此,她微微一笑,道:「哎哟,我这闺女可真有本事,竟真把财物给要赶了回来了。」
这项圈原是她出的彩头。其他人不知之前退钱的公案,却也觉着此话好笑,便都哈哈一乐。室内气氛松弛下来。
钟微接过那红宝项圈,狭长眼儿一瞟,伸手从头上把那沉甸甸的东珠发箍取了下来,递到锦鱼手上:「这便是我给姐姐的见面礼。回头姐姐可要教我学学插花才成。」
锦鱼也不推辞,大方接过。豆绿不在身旁,便交给身后方茯苓收着。这才又拿起盘中那只羊脂白玉镯,起身亲送到王青云面前:「这只镯子送给姐姐作个见面礼罢。」这原是许夫人的东西,她也不想留着。
王青云起身笑道:「不敢当。我做姐姐,倒没何好东西给妹妹。」话说得客气,却从丝绦上摘下一条蝴蝶玉簪花玲珑禁步,送给锦鱼还礼。
便又送了敬国公夫人的点翠八宝寿菊花钿给柯姑娘。柯姑娘也脱了手上赤金绞丝臂脱给她。
盘中只剩下安国伯夫人的步摇与王家夫人的玉佩。
锦鱼盯着那枚玉佩,见虽不如许夫人的羊脂玉,质地也油润不错,雕工更好,一朵半开大牡丹花,花下有一只傲然独立的白头翁,甚是可爱,意头也好,取富贵白头之意。
她不由有些迟疑。单留下柯家与王家的彩头,总有点奇怪。
不想就听有人道:「作何单姐妹们有见面礼,我们便没有呢?」
她不由吃惊,抬头一看说话的竟是钟哲,正似笑非笑望着她。
她对钟家兄妹极有好感,当下心头一动,举起那只步摇,晃了晃,笑言:「我倒是想送,你可戴得?」
钟哲笑言:「谁说一定要这些金珠玉器。不如你插一瓶花儿送我。」
就听黄夫人叹道:「我这儿子到底不如我那闺女会打算盘!」
钟哲急驳她道:「卫五姑娘一瓶花儿可是足足值得二百两呢!」
众人顿时又笑个不止。
只有敬国公夫人与许夫人脸上甚是难看。
锦鱼只当没瞧见,便笑言:「那便待我回去,再送到你们府上去罢。」说完,捡了那玉佩,款款走过去,递给坐在角落里的江凌,道:「钟家哥哥有了见面礼,这便给你吧。」
江凌眉眼间似有流星滑过,起身规规矩矩还了一礼,接过,想了想,道:「我身边一时没合适的东西还礼,请姑娘容我改日奉上吧。」
锦鱼嘴角弯弯,心情极是愉悦。下次江凌大约不必再佩那松鹤延年了。江凌的面子,也是她的面子,寂灭为乐没错,可不寂灭也可为乐,她还远远做不到无我之境。
回来落座,手里拿起那只步摇,正要说话 ,就听敬国公夫人人道:「送姑娘们也就罢了。送哥儿这些东西却是不妥。许夫人,你家这位五姑娘到底是庄上出来的,要学的规矩还多着呢。今日天色不早,咱们还要赶回禅房收拾回府,不如便到此为止罢。」
许夫人连声称是,脸色上的粉都浮起来,显得皮肤黄而松垮,眼神如刀般向锦鱼飞来,解释道:「到底是庄上长大的姑娘,我回去定好生扳扳她这野性儿。」
至于敬国公夫人,她压根也没想送东西给柳镇,敬国公夫人根本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锦鱼清楚今日许夫人恨毒了自己,倒也没把这眼神当回事。她之前一直乖乖的,还把那么大份功劳拱手相让,许夫人母女还是在后面算计她?对她可有半点感激之心,友善之心。
这步摇她可有的是人送,便将手上步摇交给茯苓好生收起。
这头众人见敬国公夫人发了话,便略略寒暄两句,各自回禅房收拾整理归家不提。
*****
锦鱼一行回到府里业已酉时。
回到屋里洗漱换衣用了晚饭,她便让豆绿去找个好看的匣子来,打算装了那步摇,明日好送去给老太太。当初救人的事,老太太怕她受了委屈,还特意问过一回。也算是她给老太太的一点孝心。
豆绿却道:「姑娘,今儿我可累了有一日了。你容我歇歇罢。」说着便扭着身体耍赖般地往炕沿上一歪。
锦鱼笑着骂了她一句「懒丫头」,便让茯苓也去歇息。
自己开了斗柜,拿出一只溜金刻花镶玛瑙的长方形首饰匣子,拿了那步摇,连同珍珠箍玉禁步金臂脱一起,放好,上了锁。仍归还原处。上炕靠里拉了一条银蓝白菊吐蕊大抱枕,躺下,追问道:「你后来被王妈妈给捉到哪里去了?」
豆绿听了顿时来了精神,一轱辘爬起来,笑道:「姑娘,我们在偏殿的耳房里,各家丫头婆子都在那里歇脚喝茶扯闲篇。我可听到不少事儿呢。」
锦鱼侧过身来,一手托腮听她说。
豆绿便问:「你可知道她们都管江三爷叫什么?」说完自己格格笑起来,不等锦鱼猜,便道:「江家玉囊。」
锦鱼大感兴趣,道:「挺适合他的。玉郎,玉郎……」
「不是郎君的郎!是酒囊饭袋的囊!」豆绿格格格傻笑个不停。
为什么人人都觉着他是绣花枕头?真正的绣花枕头是那小公爷!连命是谁救的都分不清,还张狂不知分寸,居然抓了她的手腕!又问:「你还听到何了?」
锦鱼不由暗暗运气,用力白了她一眼。江凌这人明明就头脑清楚,行事缜密。不说别的,单说今儿,他等着她先给自己的花儿投了棋子,才跟过去。却又怕人说什么闲言碎语,连看都没多看她一眼。
豆绿哼了一声,磨牙道:「议论最多的,倒是小公爷跟四姑娘的落水情缘。啧啧,说得比那书上的才子佳人还传奇。仿佛她们一个个都亲眼在场一样!姑娘,我可真是不甘心!若是小公爷知道……」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锦鱼举起左手,见晧腕上隐隐有一圈淡青,忙打断她:「我可不想让他清楚!瞧瞧他做的好事!」
豆绿原不清楚她跟柳镇打架的事,她便简单讲了一遍。
豆绿听了,气得骂了柳镇几句,也不耍赖了,立刻下了炕,给她找出黑山羊血,用黄酒研了,给她涂上。
她便吩咐豆绿:「你可不许多嘴多舌!坏了我的好事!」
豆绿这才应了,一个劲儿保证她的嘴巴严实得刀子都划不开,倒把锦鱼逗笑了。
两人正说笑,就听外头有人道:「姑娘,夫人叫你过去!」
锦鱼一愣,「哎呀」一声,翻身爬起。
她就清楚今日的事不会就这样算了。
可许夫人不累么?算账的事就不能等明日么?!
*****
最后她带了茯苓过去。毕竟中间好一段,豆绿都不在场。而且茯苓原是老太太的人,许夫人发作时,总会有几分顾忌。
此时天色已晚,茯苓便点了只气死风琉璃灯在前头引路。
两人一路到了古香堂,就见西梢间步步锦窗格透出黄晕的灯光,门口站着两个婆子,黑乎乎看不清脸。
许是周遭太静了,里头的哽咽哭声都听得清清楚楚。
婆子见她们来了,便打起了石青绣芙蓉的帘子。
及进了梢间,就见许夫人与锦心都穿着家常的衫子,坐在炕上,锦心扑在许夫人怀里,正呜呜地哭。
许夫人一看见她,不等她出声称呼,便掀起眉毛,扬手一只茶碗扑面飞来。
锦鱼吓得本能缩头往旁边一闪,那茶碗正正砸在她身后方茯苓的前胸。
茯苓「哎哟」叫了一声,捂住前胸,却不敢吭声。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就听许夫人吼骂道:「你可真真好本事!今儿出足了风头,竟然算计到你四姐姐头上了!」
锦鱼回身去查看茯苓,见她前胸湿了一片,脸色还好,稍稍放了心。
正要转身与许夫人辩理,却听得许夫人破音叫道:「王妈妈,给我掌她的嘴!」真真是暴风雷霆之怒。
锦鱼吓得下颌不断打颤,脚下如有千斤,动弹不得,就见王妈妈直朝她冲来,接着便听「呼」的一声,一片黑影朝她面上袭来。
她放声尖叫,两手提着裙子,回身便往逃。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一切发生得太快。
守门的两个婆子,只见一道窈窕的身影快得像只兔子,向院中奔出。
两人都没反应过来,王妈妈业已追了出来,嘴里嚷道:「抓住她!抓住她!」
两个婆子这才回过神来,一左一右,拔足向前追去。
锦鱼一气跑到院大门处,却见院门竟然已经下了门闩。那木门闩粗得像大象腿一般,她伸手去拨,哪里拨得动,不由暗暗叫苦,一转身,就见王妈妈为首,三个婆子像三匹老狼,气势汹汹朝她奔来。
她就像一只走投无路的小兔子,跑得再快也无处可逃。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她拼命挣扎叫嚷了几声「救命」,嘴里就被塞了一块不知道何的东西,怪怪的味道令人能把隔夜饭都吐出来。
锦鱼急得额角冒汗,却见东厢里黑乎乎一片,她一咬牙,便往那头冲,可还没跑两步,腰上一紧,已经被人从后头抱住了。
她只急得拼命扭动身体,双手双足乱挥乱打,呜呜呜哭了起来,却是无济于事,下一刻业已身体悬空,胳膊与腿脚都被铁钳卡住一般。
眼看就要被抬进大门处,却听外头有人喊:「开门!开门!」
声线稚嫩,莫辩男女,像是小童。
她如闻救星,用尽全身力气挺腰一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