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六章 浮昌

旭日初升，光芒四射。

温暖的阳光自东方天边照射下来，洒在原野上，稍稍驱走了一些晨时的寒意。

只是这阳光在落到黑涧寨之时，却戛可止。

浓郁的灰白色雾气布满了整座山头，落不进分毫的阳光。

雾气徘徊流淌中，隐隐约约传来絮絮低语与人影走动的声响，偶尔还夹杂着几声狂笑或惨哭。

张骄靠在石椅上，右手支着脑袋望向被灰雾笼罩住的山洞。

只见灰雾翻滚中，阴邪之气不断汇集，将一个又一人枉死在黑涧寨的残魂唤醒了过来。

它们当中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模样也是千奇百怪，缺胳膊断腿再是常见不过。

残魂们飘忽在雾气当中，或是大声咒骂，或是瑟瑟发抖，亦或者疯癫一样的撕扯着自己的身体......

当真是一幅群魔乱舞的景象。

张骄望着跟前大有化鬼窟模样的黑涧寨，当即霍然起身身来，将这些残魂唤到身边，口中低颂起度人经。

「仙道贵生，无量度人。仙道贵生，鬼道贵终。仙道常自吉，鬼道常自凶......」

一遍经声颂完，跟前的残魂依旧呆呆的杵在他面前，并没有如他想象般的超度往生。

张骄见状却是摇头叹息，低声告了一声抱歉。

「其实，我并不信什么人有来生转世的。」

说罢，笼罩在黑涧寨上的灰白雾气立刻消散的无影无踪，这些由执念怨恨形成的残魂们顿时暴露在清晨的阳光之下。

顷刻之间，它们便彻底消散在天地间。

张骄转过身，所见的是石椅上，一条纯白色的皮毛正放在上面。

旁边五鬼恭敬的喊道，「老爷，皮子业已给您剥好了。」

张骄走过去，摸了摸这条还有些余温的皮毛，径直召过一贯站在两旁的山贼，将皮子丢了过去。

「给我鞣制好。」

山贼当即接过皮毛，快步消失在洞窟之间。

张骄满意的看了眼五鬼，便来到当初黑袍文士所在的洞穴中。

他稍作打量后，便打开了放在最显眼处的盒子，从中取出一支金香。

金香长约一肘，宽有三支，通体金光灿灿，很是不凡。

张骄当即盘膝坐在洞穴中的蒲团上，将金香插在面前的香炉中，随后唤过火鬼，准备看看这祭神香到底有何妙处，令三阳会的人这般大费工夫，也要将其炼制出来。

火鬼鼓起膀子，当即对准香头喷出一丝火苗。

火苗舔舐在香头上，不断烘烧着。

一分钟，两分钟......

时间不断流逝，火鬼口中的火苗也越发猛烈。

以至于到了最后，一股猛烈的火焰燃烧在黑乎乎的洞穴当中，将整个洞穴照亮开来。而火鬼更是通体红亮，仿佛一块燃烧着的火炭一样。

金香在烈火当中，却是纹丝不变，没有丝毫将要点燃的样子。

半晌之后，火光骤熄，火鬼掉落在地面。

它吐着舌头，脸蛋皱成一团，略尖的双耳中更是不断散发出阵阵的热浪。

「老爷，小的没有啊！！！」

说罢，它便放声大哭起来。

「小的没用，小弟该死，连根香都点不着。」

张骄望着耍宝一般的火鬼，一脚将它踩成一团煞气吸入体内，随后捏住香炉中的金香出声道，「有点意思啊，倒是对得起你两百点的身价。」

说完，他便快步来到定远禅房中找到的书册边，又一次翻阅起来。只是无论作何看，都没有找到半点关于这祭神香的消息。

张骄复又将金香放回盒中，回身走出山洞。

「看来还是免不了要和三阳会继续打交道，也好，说不得自己也要当会卧底，也不清楚最后能不能混个帅令当当。」

「嗯。只不过还是先要染头。」

轻笑声中，黑涧寨瞬间寂静下来。

北关城，一处三阳会据点中。

张骄笑着和门口处站岗的三阳会弟子打了声招呼，随后悄悄追问道。

「兄弟，这几日会中可还安好？」

他一边说着，一面将手中的粗面囊分了一半过去。

门卫毫不客气的接住粗面囊，左右瞧了下后，小声说道，「会中倒是无事，只是黄堂主这两日却是脾气不大好，将好好几个兄弟训的狗血淋头。」

张骄闻言立刻朝他抱了下拳，方才迈入院中没几步，就听到黄堂主在训人。

「南口那边为何会消耗这么多口粮，十日不到，会中发过去的粮食就已经快要见底了，你是作何管理的啊？」

「我给你们说了多少次，让你们抓牢粮食，细细分配，别中间断了口，结果你又来问我要粮，我给你变出来吗？」

「这种事也不是一次两次了，你老段要是真干不了这个差事的话，那就立刻给我滚下来。会中有的是能人要上位。」

臭骂声中，张骄悄悄往里望去。

所见的是院中正屋里，黄堂主端坐在一张八仙桌旁，吹胡子瞪双眸的训着一年纪不小的中年管事。

「堂主，这真不怨咱老段啊！会中发下来的粮食真的是太少了，南口那边又是不断的来人，我是业已把口粮减了又减，但还是撑不下去了。」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要吃饭的嘴真的是太多了。」

中年管事此刻正满腹委屈的给他解释着。

「您要是觉得我不行，那就换个人，我老段绝无二话。」

说完，他便气鼓鼓的盯着黄堂主。

黄堂主随即毫不示弱的盯了回去。

两人就这般僵持住了，直到张骄走了进来。

黄堂主这才收回目光，他琢磨了一下，对着中年管事的出声道，「再给你分两石杂粮，作何也要给我撑到月底。」

中年管事闻言眼中一喜，口中却习惯性的讨价还价起来。

「黄堂主，两石怎么够，您再给我多来点。咱不要多的，在来三石就够了！」

黄堂主当即指着他鼻子就骂了开来。

「你现在给我滚，否则一颗米都别想从我这个地方拿到。」

中年管事的这才悻悻的往外走去，身后方又传来了黄堂主的话。

「记住，等下夜晚了再来取，别让其它地方的管事儿看到。」

他当即点了点头，快速走了院子。

正屋里。

黄堂主看着迈入来的张骄，脸上随即堆起了笑容。

「周老弟，这几日却是不见你，不知去哪里散心了？」

「黄大哥说笑了，小弟能去哪儿，大哥不是知道的吗？」

张骄腼腆一笑，仿佛没有听懂他话中的挪喻一样，摸了摸自己的前胸，然后从怀中取出几锭银子放在桌上。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黄堂主当即了然。

他冲着张骄悄悄的眨了下双眸，瞥了眼桌上的几锭银子后立刻俯过头，低声说道，「周老弟，听老哥一句劝，法不轻施，以后莫要随意施法。」

「小弟自当谨记大哥教诲。」

张骄随即点了点头，然后将在桌子上的银子推了过来。

「听闻会中最近又是艰难，小弟也没何能够帮助到大家的，小小心意，还请黄大哥不要拒绝。」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黄堂主自是不会拒绝，他望着面前的银子，摇着头诉起苦来。

「老弟，真不是大哥想要你这银子，实在是会中当真艰难。自从年时道子们入城施福后，这来北关城中的信徒越来越多，会中是越发捉襟见肘了，我到现在都在愁下个月该怎么办。」

说完，他立刻回身去到里屋取出纸笔，在上面一一记下。

「大洪历二百八十八年元月二十七，弟子周大苗献银钱肆什两。」

写完，他还让张骄看了一眼，然后取出自己的印章盖印后，这才将银子收了起来。

张骄顿时一脸崇敬的看着他，口中连连称赞。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咱们三阳会有大哥这般一心为公的人物，何愁大业不成呢？」

黄堂主当即笑着出声道，「老弟谬赞了，我不过是做到自己的本分而已，会中还有无数个我这样的人，像老弟你不也一样，一心为我三阳会的大业出力出财物。终有一日，我三阳会定会创立个三阳盛世。」

张骄立刻应声附和起来。

室内中顿时充满了热烈的气氛。

昼间准时出现在每个传教点帮忙，夜晚则尾随观察着黄堂主等北关城中骨干们的活动。

随后的几天里，张骄开始按部就班的在三阳会中上起了班。

几日的为之后，还真让他有所发现。

北关城中竟然还有一位将班坐镇指挥，而这位将班还是一位妇人，正是这北关城中的大将军的平妻之一，兰夫人。

张骄心中的疑问顿时解开了不少，难怪三阳会在北关中的传教如此顺利，这位兰夫人在其中定是出力不少。

尽管兰夫人看起来只是个将班，但作为三阳会和北关城的高层之间的纽带，想来也是清楚不少会中的内幕吧。

张骄的心思立刻蠢蠢欲动起来。

他当即就将自己的注意力转到兰夫人身上，正当他准备谋划将军府时，慈云寺被烧的消息也在此时传了过来。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这时一道密令也传了下来。

「各会弟子，搜寻一位白发的道人。」

张骄偷偷的看了一眼画像上的人物，就是一普普通通的道人画在上面，除了上面特别注明的此人有着一头白发以外，画像上的人物就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想凭此物找到他的话，除非是他哪天洗头了。

看来那日飞走的郎帅令的魂魄中，关于自己的信息也是不多。

这一日，此刻正会场帮忙的张骄突然黄堂主叫了出去。

等到他们来到会中据点时，张骄才发现，屋子里竟有不少的熟面孔，都是那日一同入会的弟子。

旁边早已来到的柳浩偷偷的给他眨巴了下眼睛，示意站到自己旁边。

张骄当即走上前去，和他站在一起。

三阳天尊的雕塑下，黄堂主一脸正色的说道，「诸弟子听令。」

堂下诸人随即严肃神情，朝他看去。

只见黄堂主一声喊道，「柳浩何在？」

柳浩当即一步跨出，恭敬的拜倒。

「弟子在。」

黄堂主当即取出一道符令递到他的手上说道，「三阳令谕，任命柳浩为浮昌城堂主，率堂下众弟子于二月十日前到往浮昌城传教。」

拜倒在地的柳浩仿佛没有听懂一样，怔怔的望着身前的黄堂主，直到他再重复一遍后，这才哆嗦的接过符令，一脸的狂热的吼道。

「遵三阳令谕。」

黄堂主轻拍他的肩膀，笑咪嘻嘻的说道，「恭喜了，柳堂主。」

柳浩不敢置信的掐了掐自己，面上的笑意止不住的流露出来。

「还要多谢黄堂主的提拔。」

黄堂主随即摆了摆手，冲着下面的弟子说道，「诸位，回去收拾一下，明日你们就要启程。」

众人随即领令，往外走去。

不少人在出了门后，才嘀咕起柳浩这家伙走了狗屎运，竟然一步登天成了堂主。

张骄漫步在最后面，望着和黄堂主一起迈入后屋里的柳浩，眼中满是疑惑。

「浮昌城？那不是郎帅令先前传教的地方吗？为何蓦然派我们这么一帮新人过去传教？三阳会到底有何打算，难道是我的身份暴露了？」

张骄百思不得其解。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第二日，北关城外。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柳浩一行人在辞别了前来相送的黄堂主等人后，随即往浮昌赶去。

柳浩一马当先，神气飞扬的走在最前面。

几个机灵的弟子业已开始在他身旁鞍前马后的奉承起来了。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柳浩却是抬头瞅了瞅天，朝着他们出声道，「时候还早，咱们再多赶一会儿炉，等下了在休息。」

半天之后，走了有十几里的路后，人群中当即有人出声道，「柳堂主，走了这么久了，我们歇息一会儿吧！」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旁边立刻就有人附和着出声道，「是啊，天色还早，我们再赶一会儿。」

「就是，这点路都坚持不下来，你还是早点回北关好了。」

人群议论中，提议的人当即不再言语，默默地跟着大家继续走下去。

日上高头，春日里的太阳也晒得众人一身燥热。

先前附议的好几个家伙心里也是暗暗后悔，早清楚就不急着拍他的马屁了。

人群中渐渐响起声音。

「柳堂主，休息会儿吧。」

「是啊，休息会吧。」

柳浩擦了把汗，听着大家的呼喊，这才不情不愿的说道，「那行吧。大家暂歇一会儿。」

人群随即四散开来，找着阴凉处歇息起来。

四散的人群当中，第一人提议休息的家伙，则立刻躲到人眼看不到的地方，痛痛快快的放起水来。

「呸，小人得志的东西。方才当了堂主，就急着给我们下马威，赶得这么急干何，黄堂主不是说了嘛，十号到就行了。」

他一边小声的咒骂着，一边捏着自己的兄弟往高抬了下，好让它撒的更远些许。

就在这时，一只手臂突兀拍到他的肩膀上，沙哑干涩的声线忽然在耳边响起。

「年少人，你在这儿干什么的？」

他当即打了个激灵，放到一半的水立刻缩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