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魏忠贤的额头渗出冷汗。他掌权时,也收过盐商孝敬,自然知道其中水有多深。
「皇爷的意思是...」
「朕要你成立一个专门机构,」朱由检一字一顿,「就叫‘盐政稽核司’,隶属司礼监,但独立办事。
给你三个月时间,把两淮盐场近十年的账,给朕一笔一笔查清楚。」
魏忠贤倒吸一口凉气。这等于让他去捅天下最大的马蜂窝。
「皇爷,此事非同小可,是否...是否从长计议?」
「没时间了,」朱由检摇头,「辽东等着饷银,陕西等着赈灾,朝廷等着用财物。
江南那些盐商,富可敌国却一毛不拔,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他望着魏忠贤,眼神锐利如刀:「你怕了?」
魏忠贤扑通跪倒:「老奴...不怕!老奴这条命是皇爷的,皇爷让老奴去哪,老奴就去哪!」
「好,」朱由检将他扶起,「朕清楚此事凶险,所以给你三样东西。」
「第一,尚方剑,可先斩后奏。」
「第二,五百锦衣卫精锐,随你调遣。」
「第三,」朱由检压低声音,「朕会在朝中配合你。你查到哪里,朕就动到哪里。」
魏忠贤浑身一震。皇帝这是要把整个朝廷都押上啊!
「老奴...定不负皇爷重托!」
「记住,」朱由检最后叮嘱。
「查账要细,抓人要准,下手要狠。
但有一条,证据定要确凿。朕不要冤案,朕要的是铁案,是要让天下人心服口服的铁案。」
「老奴恍然大悟。」
魏忠贤退出暖阁时,脚步有些虚浮。
他知道,这一去,要么立不世之功,要么死无葬身之地。
但他没有选择。从皇帝留他性命那一刻起,他就业已绑在了这条船上。
腊月二十四,早朝。
朱由检端坐龙椅,望着下方文武百官。年节将近,许多官员脸上已有了松懈之色。
「众卿可有事奏?」他的声音平淡无波。
礼部尚书温体仁出列:「陛下,年节在即,按例当封印休沐。臣请旨,腊月二十六封印,正月十六开印。」
这是惯例,往年皇帝都会准奏。
但朱由检却问:「温尚书,封印期间,若有紧急军务,该如何处置?」
温体仁一愣:「这...自有值守官员处理...」
「值守官员可能决断辽东军饷?可能处置陕西流民?」朱由检的声线高了一度。
「如今国事维艰,岂能因年节荒废政务?」
满朝寂静。
「传朕旨意,」朱由检朗声道,「今年春节,各部堂官轮流值守,不得空缺。司礼监、内阁每日定要有人当值。若有紧急事务,随时入宫禀报。」
官员们面面相觑,却无人敢反驳。
「另外,」朱由检继续道,「朕决定成立‘盐政稽核司’,专司核查天下盐税。由司礼监提督太监魏忠贤兼任稽核使,即日赴扬州办差。」
此言一出,满朝哗然。
「陛下!」户部尚书李长庚第一人站出来。
「盐政稽核,历来由户部负责,岂可交由内监?此乃祖制,不可轻废啊!」
「祖制?」朱由检冷笑,「李尚书,你户部稽核的结果,就是每年少收一半盐税?这样的祖制,不要也罢。」
李长庚脸色涨红:「陛下!盐税难收,乃因盐引制度年久失修,商人困苦,非是户部不力...」
「商人困苦?」朱由检打断他。
「朕怎么听说,扬州盐商宅邸连云,一顿饭要吃去寻常百姓十年生计?
李尚书说的困苦,朕作何没注意到?」
「陛下!」都察院左副都御史李标出列,「魏忠贤乃阉宦,前朝乱政之祸首。
陛下令其稽查盐政,恐重蹈覆辙,祸乱朝纲啊!」
「祸乱朝纲?」朱由检盯着李标,「李御史,你说魏忠贤祸乱朝纲,那你说说,如今这朝纲,是好是坏?」
李标语塞。
「辽东军饷欠了八月,陕西旱了三年,太仓银库空得能跑马,」朱由检的声线响彻大殿。
「这就是你们维护的朝纲?这就是你们遵循的祖制?」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朕清楚,你们中不少人,觉着朕急躁,觉着朕乱来。
但朕告诉你们,大明等不起了!辽东等不起,陕西等不起,天下百姓等不起!」
「盐政稽核司,朕意已决。再有非议者,以阻挠国事论处!」
说完,他一甩袖袍:「退朝!」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声中,朱由检大步离去,留下满朝文武呆若木鸡。
文渊阁内,东林党人又一次聚集。
「疯了,简直是疯了!」黄道周澎湃得胡子都在颤抖。
「让阉贼稽查盐政,这是要毁我大明根基啊!」
钱谦益脸色阴沉:「陛下这是铁了心要用魏忠贤。
李应升的案子还没了结,现在又要动盐政...这是步步紧逼啊。」
「财物公,咱们不能再退了,」吏科给事中魏大中咬牙道。
「魏忠贤一旦到了扬州,必定大兴冤狱,罗织罪名。
到时候,江南士绅人人自危,天下必然大乱!」
「那你说怎么办?」李标反问,「今日朝堂上,陛下的态度你们也看到了。谁敢反对,就是阻挠国事。这个帽子扣下来,谁担得起?」
一直沉默的翰林院修撰倪元璐忽然开口:「其实...陛下有句话说得对。」
众人转头看向他。
「盐税的确该收,」倪元璐徐徐道。
「这些年,江南盐商富甲天下,却偷税漏税成风。
朝廷财政困窘,他们却锦衣玉食。长此以往,国将不国。」
「元璐!你作何也说这种话!」黄道周愤怒道。
「我说的是实话,」倪元璐平静道,「咱们东林党人,常说要‘为民请命’。
可盐税流失,朝廷就只能加征农税,苦的还是百姓。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这与咱们的初衷,难道不矛盾吗?」
密室陷入沉默。
好一会,财物谦益叹了口气:「元璐说得有理。但盐政积弊,牵一发而动全身。
陛下用魏忠贤这种酷烈手段,恐怕会适得其反。」
「那财物公的意思是...」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两件事,」钱谦益竖起两根手指.
「第一,让江南那边做好准备,账目该清理的清理,该补的补。
魏忠贤再厉害,也不能无中生有。」
「第二,」他顿了顿,「咱们也要有所作为。
李长庚,你是户部尚书,盐引制度的确该改了。
你拟个条陈,提出一个稳妥的改革方案。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咱们要让陛下注意到,治国不是只有抄家杀人这一条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