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他业已看了整整两个时辰。
「王伴伴,」朱由检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给朕换盏浓茶来。」
「陛下,这已经是第三盏了,」王承恩小心翼翼道,「太医说,陛下连日操劳,不宜过饮浓茶...」
「朕让你去,你就去。」朱由检的声音里透着疲惫,却不容置疑。
王承恩叹了口气,躬身退下。
朱由检重新翻开太仓银库天启七年的账册。这本账做得极为漂亮,字迹工整,条目清晰,收支平衡,任谁看了都会觉得户部官员勤勉尽责。
但问题就在于,太漂亮了。
作为一人前世在审计事务所工作过五年的现代人,朱由检的直觉告诉他,这种完美无瑕的账面,往往意味着背后藏着更深的猫腻。
他的手指停在一笔支出上:「万历四十七年辽东战事抚恤尾款,白银八万两。」
这笔支出的时间是天启七年三月,距萨尔浒之战已过去整整十年。按照大明惯例,战事抚恤应在战后三年内结清,作何会拖到十年后?
更可疑的是,这笔支出没有任何附件凭证,只在备注栏写了一行小字:「奉先帝特旨,补发旧欠。」
朱由检用朱笔在这条记录旁画了个圈,继续往下看。
半个时辰后,王承恩端茶进来时,朱由检业已在账册上画了十七个红圈。
「陛下,曹化淳从山海关赶了回来了,在殿外候旨。」王承恩轻声道。
「让他进来。」
曹化淳风尘仆仆迈入暖阁,一进门就跪倒在地:「奴婢曹化淳,叩见皇爷。
辽东军饷已全数送达山海关,这是孙督师和袁巡抚的收讫文书。」
朱由检接过文书,仔细看过上面的印鉴和签字,点了点头:「路上可还顺利?」
「回皇爷,路上遇到三次流民拦路乞粮,都被护卫劝退了。
进入山海关地界后,有两拨人马暗中尾随,看行事做派,像是...」曹化淳迟疑了一下。
「像是兵痞。」
「兵痞?」朱由检眉头一皱。
「是。奴婢暗中观察,那些人虽然衣衫褴褛,但队列行进颇有章法,眼神也凶悍,不是普通流民。只不过他们只是远远跟着,未敢靠近。」
朱由检沉默片刻。兵痞尾随运饷队伍,这可不是好兆头。说明辽东军中,已经有人饿急了眼,开始打军饷的主意了。
「孙督师和袁巡抚怎么说?」
「孙督师说,四十万两银子看似不少,但分摊到辽东十数万将士头上,每人只不过三两。欠饷最久的部队,已近一年未发饷银。
他请求皇爷...」曹化淳顿了顿,「请求皇爷尽快筹措后续军饷,否则年关难过,恐生变故。」
朱由检闭上双眸。三两银子,在京城只够中等人家半个月开销,却要那些边军苦熬一年。
「朕清楚了。你下去歇息吧,这一趟辛苦了。」
「奴婢不敢言苦。」曹化淳叩头退下。
朱由检重新看向账册,那些红圈仿佛变成了一张张饥饿的脸。他忽然问:「王伴伴,你说这大明的银子,都去哪儿了?」
王承恩被问得一怔:「奴婢...奴婢不知。」
「朕告诉你,」朱由检的手指敲击着账册,「都在这些漂亮账目后面,在这些‘惯例’、‘旧例’、‘特旨’的掩护下,流进了一个个不该进的口袋。」
他翻开另一本账册,这是天启六年的盐税记录。
「两淮盐场,年产盐八百万引,按每引纳税三财物计,该收税银二百四十万两。
可账上实收多少?九十七万两。还有一百四十三万两,去哪儿了?」
王承恩不敢接话。
「还有茶税、市舶税、矿税...」朱由检越说越激动。
「朝廷该收的税,一半都收不上来!作何会?因为收税的官员,和那些商人早就串通一气!他们宁愿把财物分给贪官,也不愿交给朝廷!」
他猛地霍然起身身,在暖阁里踱步。
「王伴伴,你说那些东林党人,整日里高谈阔论,说何‘不与民争利’、‘减税恤民’。可他们争的是谁的利益?恤的是哪个民?
是那些一年赚几十万两的盐商,还是那些饭都吃不上的百姓?」
窗外传来零星的鞭炮声,那是民间开始祭灶了。
朱由检走到窗前,望着暮色中的紫禁城。这座皇宫用去了大明多少赋税?
可他身为皇帝,却连给边军发饷的钱都要靠抄家才能凑出来。
多么讽刺。
「传魏忠贤。」他忽然道。
「现在?」王承恩看了看天色,「陛下,业已酉时了...」
「现在。」
魏忠贤匆匆进宫时,天已全黑。乾清宫的灯笼在寒风中摇曳,将他佝偻的影子拉得很长。
「老奴叩见皇爷。」
「起来吧,」朱由检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魏忠贤受宠若惊,只敢挨着半边椅子落座。
「你看看此物。」朱由检将盐税账册推过去。
魏忠贤细细看了一会儿,脸色渐渐凝重:「皇爷,这账...做得太干净了。」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你也看出来了?」朱由检冷笑,「两淮盐运使司的账,年年如此。该收的收不上,收到的又对不上。可每年考课,盐运使都是优等。」
「盐政积弊,非一日之寒,」魏忠贤斟酌着词句,「自万历年间起,两淮盐税就...」
「朕不想听借口,」朱由检打断他,「朕只问你,若是让你去查,你敢查多深?」
魏忠贤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知道,皇帝终究要动真格的了。
「老奴...愿为皇爷效死。只是盐政牵扯太广,两淮盐商与朝中大臣盘根错节,若要彻查,恐...」
「恐动摇国本?」朱由检替他说完,忽然笑了,「魏伴伴,你说反了。不查,才是动摇国本。」
他站起身,从书架上取下一卷地图,在案上摊开。
那是江南详图,运河、盐场、钞关标注得清清楚楚。
「你来看,」朱由检指着地图。
「扬州,两淮盐运使司所在,天下盐商汇聚之地。每年从这里运出的盐,足够半个大明的百姓食用。
可朝廷从这个地方收到的税,还不及实际该收的一半。」
他的手指沿着运河北上:「这些盐通过运河运往各地,沿途经过十二个钞关,每个钞关都要抽税。可这些税,又有多少进了国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