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他们大多是二十出头的年纪,身着青色监生服,有的面有菜色,有的眼中闪着求知的光。
这些都是王承恩从两千余名监生中筛选出来的。
既要品学兼优,又要关心时政,还不能有明显的党争倾向。
「陛下驾到——」
随着一声唱喏,朱由检身着常服步入堂中。
他没有穿龙袍,只一袭玄色圆领袍,头戴乌纱翼善冠,看起来像个三十出头的儒雅官员。
「学生叩见陛下!」监生们齐刷刷跪倒。
「平身,都落座,」朱由检在主位落座,目光扫过这些年轻的面孔。
「今日不是朝会,不必拘礼。
朕就是想听听你们这些读书人,对朝政、对时局有什么看法。」
监生们面面相觑,一时无人敢言。
「作何?在国子监里高谈阔论,到了朕面前,反倒不敢说话了?」
朱由检笑言,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那朕点个名。李信,你是河南籍监生,陕西流寇肆虐,家乡可受影响?」
一人面色黧黑的监生起身,躬身道:「回陛下,学生家乡确受波及。
去岁大旱,今春蝗灾,麦子绝收。
官府催征如故,百姓不得已,有举家逃荒者,也有…铤而走险者。」
话说得委婉,但意思恍然大悟。
「依你看,该如何解决?」
李信沉吟片刻:「学生以为,当剿抚并用。
对为首者,剿;对胁从者,抚。但关键在‘抚’——要给百姓活路。
减免赋税,开仓放粮,以工代赈。
若只顾剿杀,不解决民生,则今日剿一股,明日又生一股,永无宁日。」
朱由检点头:「说得好。落座。
下一个…顾炎武,你是南直隶人,对开海禁之事作何看?」
一个清瘦的监生起身,眼神锐利:「陛下,学生以为开海禁势在必行。
南直隶、浙江、福建沿海,私商出海者众,年获利何止百万。
朝廷禁海,禁的只是守法商民,奸商豪强照旧走私,官府吏员坐地分肥。
若开海禁,设关征税,此利归国,可纾财用之急。」
「但也有风险,倭寇、红毛夷…」
「是以要有水师,」顾炎武接口。
「宋代市舶司岁入曾占国库三成,皆因有水师护持。
今我大明若重建水师,不仅可护商船,还可巡弋海疆,震慑宵小。此乃长久之计。」
朱由检眼中露出赞许。这些年少人,眼界开阔,敢言敢为,正是他需要的。
座谈持续了一个时辰。从陕西灾情谈到九边军制,从晋商案谈到吏治改革,二十个监生各抒己见,虽有些见解稚嫩,但朝气蓬勃,充满锐气。
末了,朱由检起身:「今日听诸位一席话,朕心甚慰。
你们是国子监的佼佼者,也是大明的未来。
朕希望你们记住,读书不是为了做官发财,而是为了经世致用,救国救民。」
他顿了顿:「即日起,你们二十人编入‘新政见习班’,分赴六部观政三个月。
三个月后,根据表现,量才授职,朕期待你们的表现。」
监生们澎湃不已,齐齐跪倒:「谢陛下隆恩!」
离开国子监,朱由检心情好了许多。
这些年少人像一束光,照进了此物腐朽王朝的暗处。
但光明背后,阴影也在滋长。
回宫路上,王承恩低声道:「皇爷,魏公公求见,说有要事禀报。」
「宣。」
武英殿内,魏忠贤面色凝重:「陛下,锦衣卫密报,东林党人近来活动频繁。
钱谦益三日前密会浙江籍官员七人,昨日又邀南直隶籍官员五人夜饮。
谈话内容虽未探知,但据眼线报,席间多次提及‘海禁’、‘关税’、‘市舶司’等词。」
朱由检冷笑:「动作倒快。开海禁的消息才传出几天,他们就开始串联了。」
「不只如此,」魏忠贤呈上一份密报。
「山西那边,杨嗣昌来信,说近日有数批江南口音的商人到太原,接触原晋商产业中的掌柜、账房,许以重利,想挖人。」
「挖人?」
「是。晋商产业国有化后,那些熟悉盐铁茶马贸易的老掌柜,成了香饽饽。江南豪商想把他们挖走,另起炉灶,与朝廷争利。」
朱由检手指轻叩御案:「这是要和朝廷抢生意了。杨嗣昌如何应对?」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杨大人已提高这些掌柜的待遇,并许以分红。但…江南商人开价太高,有个别掌柜已经动摇。」
「那就让他们走,」朱由检果断道。
「强扭的瓜不甜。但走之前,要签保密契约,三年内不得从事同类行业,否则重罚。
不仅如此,从国子监选拔懂算术、有心做事的监生,派去山西学习,培养自己的人。」
「奴婢明白。还有一事…」魏忠贤犹豫了一下。
「王绩灿领衔的审计小组,昨日进驻山西善后局,查账查得很细。
杨大人担心…」
「忧心何?账目有问题?」
「账目没问题,但怕他们吹毛求疵,抓住一点小疏漏大做文章。」
朱由检沉默不一会:「让杨嗣昌配合审计,态度要端正。
但若有故意刁难,及时上报。朕倒要看看,他们能查出什么。」
正说着,殿外传来急促的踏步声。
一个太监慌慌张张跑进来:「陛下,陕西八百里加急!」
朱由检心头一紧:「呈上来。」
急报是陕西巡抚孙传庭亲笔。字迹潦草,显然是在紧急情况下写就:
「臣孙传庭谨奏:六月初二,流寇王嘉胤部攻破澄城,知县殉国。
贼裹挟饥民,已聚众十万,分三路东进,欲渡黄河入山西。
山西饥民闻风骚动,恐有呼应之势。
臣已调兵堵截,然兵力不足,请朝廷速发援兵、调拨粮饷…」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十万!朱由检的手微微一颤。
历史上的王嘉胤,正是在崇祯元年崛起,后来成为流寇中的重要一支。
但他没想到会这么快,规模这么大。
「陛下,山西刚经战乱,若流寇渡河,必成燎原之势,」魏忠贤急道,「当立即调兵堵截。」
「调哪里的兵?」朱由检走到地图前,「宣大刚平叛,需要休整。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京营不能全动。
陕西本地的兵…孙传庭说兵力不足,可见能战之兵不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