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他手指在地图上移动:「只能从河南、湖广调兵。
传旨:命河南总兵陈永福率五千兵西进,堵截潼关一线;命湖广总兵邓玘率三千兵北上,协防郧阳。
再…命宣大总督王朴分兵五千,南下黄河沿线布防。」
一道道命令发出,但朱由检清楚,这只是权宜之计。
流寇问题的根源是饥荒,是百姓没饭吃。
不解决吃饭问题,剿再多贼,也只是扬汤止沸。
「户部还有多少存粮?」
王承恩答:「京仓存粮八十万石,太仓存粮五十万石。
但这是京城军民一年的口粮,不能全动。」
「拨二十万石给陕西,」朱由检咬牙。
「再从内帑拨银三十万两,命孙传庭就地购粮,以工代赈。
告诉他,剿抚并重,能招安尽量招安。
对那些愿意回乡的流民,发给路费、种子,安置耕种。」
「陛下,内帑银两已不多…」
「那就节省开支,」朱由检打断王承恩。
「从即日起,宫中用度再减两成。传旨百官,俸禄暂发八成,省下的钱粮统统用于赈灾。」
这是要皇帝和百官一起勒紧裤腰带了。
魏忠贤欲言又止。他知道,这样做会引发百官不满,尤其是那些本就对皇帝有意见的官员。
但朱由检已经下定决心:「非常之时,行甚是之事。
若有人反对,让他们来见朕。」
可,反对的声线比他预想的来得更快。
第二天朝会,当朱由检宣布削减俸禄、拨粮赈灾的打定主意时,朝堂炸开了锅。
「陛下,百官俸禄本就微薄,再减两成,如何养家糊口?」一个翰林院编修澎湃道。
「况且,陕西流寇,当以剿为主。拨粮赈济,恐资敌养寇!」
「微薄?」朱由检冷冷望着那个编修,「朕依稀记得,你去年在京郊买了个庄子,花了三千两。这财物哪来的?」
编修脸色一白:「臣…臣是祖产…」
「祖产?」朱由检从御案上拾起一份奏章。
「这是顺天府上报的,说你那个庄子原属一人叫李老实的农户。
去年大旱,李老实交不起租子,你逼他卖地抵债,只给了五十两。可有此事?」
编修扑通跪倒:「陛下,臣…臣…」
「朕不想听你辩解,」朱由检挥挥手,「既然你觉得俸禄微薄,养不起家,那就回家种地吧。即日起,革去官职,永不叙用。」
满朝寂静。
谁也没想到,皇帝会当众查一个七品编修的老底。
「还有谁觉着俸禄微薄的?」朱由检目光扫过百官。
「能够站出来,朕让锦衣卫查查他的家产。
若真清贫,朕补发俸禄;若家财万贯却在这里哭穷,就别怪朕不客气。」
无人敢应。
朱由检这才继续:「陕西流寇,根源在饥荒。
百姓但凡有一口饭吃,谁愿意造反?
剿是要剿,但不解决吃饭问题,剿了今日,明天又生。
拨粮赈灾,不是资敌,是救民。民安,则国安。」
他顿了顿:「至于百官俸禄,只是暂减。
等渡过难关,朕双倍补发。
但若有人在此期间贪赃枉法、中饱私囊,朕必严惩不贷。」
这番话软硬兼施,既表明了决心,也留了余地。
退朝后,朱由检留下内阁阁臣和六部尚书,召开紧急会议。
「流寇东进,山西危急。诸位有什么良策?」他开门见山。
首辅韩爌沉吟道:「陛下,当务之急是守住黄河防线,不能让流寇进入山西。
臣建议,命山西巡抚戴君恩全力布防,沿河州县坚壁清野,使贼无所掠。」
「坚壁清野…」朱由检皱眉,「那百姓作何办?让他们在城外等死?」
「可让百姓入城避难。」
「城里有那么多粮食吗?」朱由检反问。
「山西刚经战乱,官仓空虚。百姓入城,吃何?」
韩爌语塞。
兵部尚书王在晋道:「陛下,可命各镇总兵率精锐骑兵,深入贼后,袭扰其粮道。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流寇虽众,但多为乌合之众,携家带口,行动迟缓。
若断其粮草,必不战自溃。」
「此计可行,」朱由检点头,「但需一员骁将统领。谁可当此任?」
众人面面相觑。深入敌后,风险极大,弄不好有去无回。
「臣举荐一人,」孙承宗出列,「曹文诏。」
曹文诏,辽东将领,以勇猛著称,曾在宁远之战中立功。
「曹文诏现在何处?」
「在宣府,任参将。」
「好,擢升曹文诏为总兵,领骑兵三千,深入陕西袭扰流寇。
告诉他,不要硬拼,以袭扰为主,专打粮队、老弱,让流寇首尾不能相顾。」
「臣遵旨。」
会议持续到午时,确定了军事、后勤、赈灾等一系列措施。
但朱由检心中的不安并未减轻。
流寇只是表象,深层问题是土地兼并、赋税沉重、吏治腐败。
这些不解决,流寇问题永远不会根治。
散会后,他单独留下户部尚书毕自严。
「毕尚书,清丈田亩的事,进行得作何样了?」
毕自严苦笑:「陛下,阻力重重。
北直隶还好,有陛下坐镇,各地不敢明目张胆抗拒。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但南直隶、浙江、江西等地,士绅豪强百般阻挠,清丈官员或被贿赂,或被威胁,进展缓慢。」
「那就换人,」朱由检道。
「把那些被贿赂、被威胁的官员全撤了,从国子监选派年轻监生去。
他们还没被官场腐蚀,敢做事。」
「可监生缺乏经验…」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经验是干出来的,」朱由检斩钉截铁。
「让老吏带他们,但决策权在监生。
朕不信,那些士绅能把所有年少人都腐蚀了。」
这是要打破官场旧有格局,启用新人。
毕自严心中震撼,但也不得不承认,这或许是唯一的办法。
「还有一条,」朱由检压低声线,「暗查各地藩王、勋贵占田情况。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朕听说,福王在河南占田百万亩,蜀王在四川占田八十万亩…可有此事?」
毕自严额头冒汗:「这…臣不敢妄言。」
「查,」朱由检只一个字。
「但秘密查,不要打草惊蛇。查清楚,报给朕。」
这是要动宗室勋贵了。毕自严手心都是汗。
大明开国以来,还没有皇帝敢这么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