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陈子龙跳上船,船夫立即撑篙离岸。这时,那蒙面人也赶到,纵身跃上船尾。
船入河心,岸上的黑衣人只能眼睁睁望着。
「多谢壮士相救,」陈子龙喘息未定,「敢问尊姓大名?」
蒙面人摘下面巾,竟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眉清目秀,但眼神锐利:「锦衣卫南镇抚司小旗,沈炼。奉魏公公之命,暗中保护陈大人。」
陈子龙一愣:「魏公公早就料到…」
「魏公公说,江南水深,必有凶险,」沈炼道。
「让我暗中跟随,不到万不得已不出手。刚才形势危急,不得已现身。」
「那赵武和车夫…」
「赵小旗应该能脱身,车夫是周大人的人,自有安排,」沈炼看看后方。
「只不过此地不宜久留。那些黑衣人能这么快找到我们,说明我们在南京的行踪业已暴露。」
船夫接口:「公子,我们现在去哪?」
陈子龙沉思片刻:「去镇江。镇江知府杨文骢,是周大人门生,理应可靠。」
「不可,」沈炼摇头,「若周大人都被监视,他的门生更不安全。依我看,直接去扬州,从扬州走运河北上回京。」
「可账册上还有些数据需要核实…」
「命重要还是账册重要?」沈炼严肃道,「陈大人,你现在手握的证据,足以让江南震动。那些人不会让你活着走了的。」
陈子龙望着怀中的账册,一咬牙:「好,听你的,去扬州。」
乌篷船顺流而下,向长江口驶去。
船行一夜,天明时分抵达镇江。
他们没有靠岸,直接转入长江,顺流向东。
陈子龙在船舱里整理账册,越看越心惊。
这三个月,他暗查了苏州、松江、常州三府十八县,发现的问题触目惊心。
最严重的还不是隐田,而是「投献」。
所谓投献,就是百姓为了逃避赋税,把自己的田地「献」给有功名的士绅或勋贵。
因为这些特权阶层能够免税免役。
而作为回报,百姓要向「主人」缴纳比官府赋税低些许的租子。
表面看,百姓少交了税,似乎得利。
但实际上,他们失去了土地所有权,成了佃户。
而士绅勋贵们,则通过这种手段,不断扩大田产,却不纳一文税。
「苏州府长洲县,投献田占全县田亩四成;
松江府上海县,投献田占五成;常州府武进县,投献田占四成五…」
陈子龙喃喃自语。
「这还只是查到的,实际可能更多。」
沈炼在一旁擦拭长剑,闻言道:「陈大人可清楚,这些投献田最大的主人是谁?」
「谁?」
「福王。」
陈子龙手一抖,账册差点掉在地上:「福王?陛下那位叔父?」
「正是,」沈炼道,「福王就藩洛阳,但在江南有大量田产。
通过投献、强占等手段,名下田亩不下五十万亩。
这些田,一文税不交,一粒粮不纳。」
陈子龙倒吸一口凉气。
五十万亩!按江南亩产两石算,就是百万石粮食。
按三十税一,每年逃税三万余石。
而这只是福王一家。
还有蜀王、楚王、秦王…各地藩王,哪个在江南没有产业?
「怪不得…」陈子龙苦笑,「怪不得历任官员都不敢查。这牵扯到宗室,谁查谁死。」
「是以魏公公才派我来,」沈炼道。
「他说,陛下要整顿朝纲,迟早要动宗室。但这事太大,需要铁证如山。陈大人你的账册,就是铁证。」
「可这些证据送上去,陛下真敢动福王吗?」陈子龙怀疑。
「福王是光宗皇帝胞弟,陛下的亲叔父。动他,就是动皇室体面。」
沈炼沉默不一会:「那就看陛下的决心了。」
船行两日,抵达扬州。
扬州城比南京更繁华,运河上千帆竞发,码头上商贾云集。这里是盐运中枢,也是南北货物流通之地。
沈炼安排陈子龙住进一家不起眼的客栈,自己出去打探消息。
傍晚回来时,脸色凝重。
「陈大人,我们得尽快离开扬州,」沈炼道。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城门口贴了海捕文书,画影图形,抓一人‘江洋大盗’,相貌与你七八分相似。」
「这么快就追到扬州了?」陈子龙吃惊。
「不只是追,是布下天罗地网,」沈炼从怀里掏出一张纸。
「这是我从一个衙役那买来的,你看看。」
陈子龙接过,是一份内部通缉令,上面写着:捉拿朝廷钦犯陈子龙,罪名是「勾结盐枭,走私违禁」。提供线索者赏银千两,擒获者赏银万两。
「好大的手笔,」陈子龙冷笑,「为了抓我,连勾结盐枭的罪名都安上了。」
「这说明他们急了,」沈炼道。
「你的账册,让他们如坐针毡。
必须在你回京前,把你除掉。」
「那我们怎么走?水路陆路肯定都设了关卡。」
沈炼走到窗边,望着外面运河上的船只:「走盐船。」
「盐船?」
「扬州盐商,有特许的运盐船队,沿途关卡一般不查,」沈炼解释。
「我认识一人盐商,姓汪,为人仗义。他曾受过魏公公恩惠,能够信任。」
当夜,沈炼带着陈子龙来到城东汪府。
汪盐商五十多岁,胖胖的,看起来像个和气生财的商人。
但当他听沈炼说明来意后,眼中精光一闪。
「沈小旗,这事风险太大,」汪盐商捻着胡须。
「现在全城都在抓陈大人,我若帮你们,一旦事发,就是抄家灭族的大罪。」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沈炼从怀中取出一块令牌:「汪老板可认得此物?」
令牌乌黑,正面刻着「东厂」,背面是「魏」。
汪盐商脸色一变,起身躬身:「原来是魏公公的人。在下失敬。」
「汪老板不必多礼,」沈炼收回令牌,「魏公公说了,此事若成,你的盐引可再续十年。若不成…你那些走私的事,东厂也略知一二。」
软硬兼施,这是魏忠贤的一贯作风。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汪盐商额头冒汗:「沈小旗说笑了,为魏公公办事,是在下的荣幸。这样,我有一艘盐船,明早运盐去淮安。你们藏在盐包里,混出城去。」
「不会被查吗?」
「一般不会,」汪盐商道,「运盐船是官府特许,沿途关卡只是点验盐引,不会开包检查。
就算查,盐包层层叠叠,他们也查只不过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