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摘星楼

安慕云和安怜云相视一笑。

安怜云小坐了一会儿就走了了，她的身体还是需要静养。

安慕云回身去了书房，这几日事情太多，她得练练字清清脑袋。

青羽一贯跟在她身旁伺候，像个小尾巴。

「小姐，沈氏是不是又要对你下手？」青羽往砚台里加了些清水，一面研墨一边问。

安慕云摆好书案上的宣纸，选了只狼毫，蘸墨开始写。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她和我之间总要败一人。」

语罢又像是想起何似的，问青羽：「老夫人知道这事儿么？」

青羽点点头，说：「老夫人同意了，大老爷已经派人去清风山请徐道长了。」

安慕云笑了笑，继续写字。

雪白的宣纸上墨色浓重，一人硕大的「战」字占据正中央，透着一股子杀意。

暖风送夜来。

安慕云站在窗前微微走神。

如今事情的走向不再是她记忆里的模样。

前世此物时候她业已与父亲和祖母决裂，沈氏天天与安若云高高在上的看她笑话。而她也该从武遇见了八皇子孟子晋，再后来是数年战场厮杀，为孟子晋夺得天下。

她低头望着自己的手，没有在战场上留下的疤痕，练武磨出的茧子也没那么厚。

抛去仇恨不论，她其实很怀念沙场。

怀念那次在大漠里断了粮，一堆人围着篝火烤蝎子果腹，怀念在雁门关见过的铺天盖地的雪，人倒在那样的雪地里，很快就僵了，血都流不出来。

她怀念那些光明磊落的日子。

这辈子若是还能为将，马革裹尸还，似乎也是不错的选择。

「在等我？」

俞子宸突然出现，伸手拈下安慕云发上落的一片叶子。

熟悉的语调还是那么吊儿郎当。

安慕云没心思和他闹，侧身让他进来，问：「安若云是作何回事？」

俞子宸看出她情绪不对，乖乖跟了进来，道：「安沈氏和安若云太不老实，总想着欺负你，我只是给她们一点教训。」

「那敢问俞小王爷，您以何身份替我教训她们？」

安慕云忽的有些无力，她恍然大悟自己对待俞子宸有些不同，然而俞子宸不是她抓得住的。

没有底牌的心动最是危险。

俞子宸凑近她耳边，嗓音低沉，故意暧昧的回答：「自然是以你夫君的身份。」

「你同所有姑娘都这么说话么？」安慕云退开，和俞子宸保持距离。

俞子宸一愣。

「俞小王爷平生所见美人众多，小女有自认姿容只算中上，定是入不了你的眼的。那么俞小王爷为何偏偏来招惹小女呢？是只因见惯了京城的大家闺秀，突然看见我这么一人野丫头，觉得新奇？是以一而再再而三的冒犯于我，甚至现在全京城都知道我与你关系不一般。好玩吗？」

安慕云说到后头竟隐隐带了哭腔，一句「好玩吗」甚至是吼出来的。

空气一阵静默，俞子宸合起手中折扇，将扇子插回腰间，拱手弯腰，正儿八经的行了个礼：「在下俞子宸，只心悦安慕云姑娘一人，三年前大漠初见，救命之恩没齿难忘，幸得月老相助，得复见卿，盼得杯酒共饮，余生与子白头。」

安慕云自知失态，背对着俞子宸平复心情。

「何三年前？我不记得见过你。」

俞子宸绕到她面前，指腹轻按安慕云眼角，语气中多了些无可奈何：「当时你还是个小娃娃，我又易了容，你自然不可能认得我。三年前的暮秋，在西沙关外，有两个身受重伤的男人，裹着黑袍。旁人都绕着我们走，只有你，年纪不大胆子不小，不但引开了追杀我们的人，给了我们药，还为我包扎。」

说着还摸了摸手臂。

安慕云茫然的神色逐渐转变成震惊，俞子宸知道她是想起来了，却听她发问：「我那时才七岁啊，你居然这么丧心病狂，看上了七岁幼女？！」

「我有那么禽兽吗？」俞子宸咬牙切齿。

安慕云打量了他一会，「难说。」

俞子宸：「……心悦你是在你回京之后的事情。」

「……行吧。」安慕云有些招架不住，窗口纸捅开了之后总有些不好意思。

俞子宸看出她的不自在，有意缓和气氛：「你当初为我包扎的发带还在我这呢。」

安慕云神色复杂，为什么她觉得俞子宸更变态了？

所见的是俞子宸挽起袖子，一根红色的发带缠在手臂上，末端打了个结固定住发带。

发带被保管的很好，除了有些老旧褪色外没什么损坏，能看出主人的用心。

俞子宸有些怀念的说：「我从未有过的见你时，你穿的是红衣，现在也不作何见你穿了。」

「以前我也很少穿……只是那次恰好碰上而已。」安慕云小声嘟囔，心底奇异的泛起甜意。

俞子宸只当做没听见，仰头思索了一会儿，笑言：「想出去玩么？」

「大晚上的去哪儿？」安慕云不解，但没拒绝他。

「跟我来就是了。」

安慕云：「……」

行吧。

俞子宸带她去的是摘星楼。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取自李太白的诗句「危楼高百尺，手可摘星辰」。

这种地方就和月老庙一样，只有情窦初开的年轻男女爱来。

摘星楼一共七层，安慕云从这个地方路过过不少次，从来没进来过。

「抓紧我。」俞子宸揽住安慕云的腰，借力地面，足尖轻点，几个跳跃就到了第七层。

安慕云依稀记得，上次在斗兽场时，俞子宸也是这么带她出来的。

这种感觉很好，让人安心。

连安慕云自己都没察觉到，她面上带着浅淡的笑意。

此时夜已过半，风月无边。

极远处黑压压的一片远山逸出雾气，楼下树影疏斜，月亮勾在天上，藏在薄雾里，隐隐绰绰的看不真切。

更夫拎着锣晃晃悠悠走过去。

空气里有草木的力场，和此起彼伏的蝉鸣。

家家户户门前都挂着灯笼，夜色深了，蜡烛已经熄了不少。

她看的入迷，俞子宸摆弄着台面上的红泥小火炉，提醒道：「夜里露重，别站太久。」

安慕云回神，见他笨手笨脚的，抿唇一笑，「难得瞧见你这个样子。」

俞子宸有些懊恼，忘记把遗风带过来了。

平时这些事情都是遗风负责的。

安慕云瞧见旁边放了两坛子酒，来了兴致，也不管何小火炉了，抱起一坛酒就揭开了口。

俞子宸也分到一坛，两人就这么举着酒坛子对饮起来。

虽然有些不雅，但挺新奇。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两人这么一口一口喝着，随意聊两句天，不到半个时辰一坛酒就见了底。

安慕云有些醉了，趴在护栏前，指着那些灯笼：「这些灯笼……作何不亮……」

俞子宸拉回她的手，手虚虚护着安慕云，怕她掉下去，「许是蜡烛燃尽了吧。」

「燃尽了……燃尽了，他们作何回家？」安慕云喃喃自语。

「嗯？谁？」俞子宸听不太懂她这话。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他们啊……」安慕云醉眼朦胧，望着俞子宸，忽然就掉下眼泪。

「你见过雁门关的雪吗？好大的雪啊……他们不少人都没能回来，可是我赶了回来了……」

「为何非要我赶了回来呢……我没把他们带回来……」

「蜡烛灭了，他们找不到回家的路了……」

俞子宸见她喝醉了，将酒坛收拾好，想要送她回去。

安慕云却不肯走，执拗的像小牛。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蜡烛……」

「好好好，给你点蜡烛好不好，点完咱们就回家。」俞子宸无奈，和醉鬼讲道理显然不太现实，「我们先去买蜡烛，买完就赶了回来，好不好？」

「蜡烛……」

安慕云只会重复这两个字了，看来醉的不轻。

俞子宸只得先带她去找遗风。

遗风待在房顶上实在无聊，一片一片的数瓦。

听到俞子宸让他去买蜡烛，不是很能理解主子的想法。

然而一人优秀的属下是不会过问主子原因的，遗风敢打包票，这事儿一定和安二小姐有关。

安慕云被俞子宸抱在怀里，两手拉着俞子宸的袖子。

遗风回来的不多时，后面还跟着飞霜三人，四个人一人抱了一堆蜡烛，像是抢劫了蜡烛店。

安慕云瞧见蜡烛，伸手要去拿，俞子宸拿了一根让她攥着，哄道：「我们现在去点蜡烛。」

怀中人点点头，难得的乖巧。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俞子宸示意四人自己去点蜡烛，自己带着安慕云顺着街道往前走，沿路开始点蜡烛。

遗风叫来了府上其他人帮忙，一群人忙活了许久。

一盏一盏灯笼亮了，亮了一条街，亮了一座城。

有人起夜，被满城灯火通明吓了一跳。

俞子宸和安慕云又回到摘星楼，俯视一城的烛海。

安慕云趴在俞子宸肩头，默默的掉眼泪。

愿灯火长明，照晚归之路，引英灵归乡。

两人又待了会儿，远处隐约见天光发白，俞子宸悄悄把安慕云送回了安府。

守夜的青羽急得要命，见二人回来忙打开门，闻见安慕云浑身酒气，惊讶：「作何还喝了酒？」

俞子宸守在窗外，看青羽安顿好安慕云，还是没能忍住，翻窗进屋，在她额头落下一吻。

临走时仔仔细细关好窗，轻声道：「明日再来看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