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得的好天气,夏日业已走到了尾声,风刮的越来越盛,总算不用再整日闷在房中躲那毒辣的日头。
青月伺候在她旁边,手上端了碗樱桃,安慕云头一扭便塞一颗在她嘴里,瞧见她手里鱼食已经下去了小半,提醒道:「小姐你可少喂些,这些东西不清楚饱饿,撑死就不好了。」
安慕云惬意的斜倚在柱子上,给湖里的鱼儿喂食,红黄相间的锦鲤争着抢食儿,倒也有趣。
青溪带着安怜云走了过来。
安怜云瞧见安慕云这番姿态,取笑她:「你倒是会享受。」
安慕云嘴里还塞着樱桃,「明明是你不懂享受。」
「我说只不过你。」安怜云笑着摆摆手,提起裙摆坐在亭中央。她一袭绿裙清新脱俗,因为怕捂到伤口,裙子上层层叠叠的都是纱,透气又好看。要是再早几个月来,趁着满池子的荷花荷叶还没败,安慕云都要以为她是荷花仙子现身。
这座亭子建的很巧,是在湖水中央搭的台子,几面都挂了帘子,现下被安慕云卷了起来通风透气。亭子四周都是水,只有一条长桥连着岸边。此时湖上还余着些枯荷,有鱼在阴影下游动,躲避太阳。
远处有不少下人在洒扫,看方向是大房那边。
安怜云手持团扇,眯着眼看那群下人:「姐姐晓得沈氏去请了个法师么?」
「这么大动静,自然是清楚的。」安慕云顺着安怜云的目光望着那群下人,「弄得还挺正式。」
「大姐姐还在养病吧,她不是说见了鬼么,许是想给大姐姐压压惊。」
安慕云听出她的言外之意,眼睛刷一下亮了,「能够啊妹妹,这招够损的你。」
安怜云权当她这是在夸自己,用扇子往前虚虚一扑,嗔道:「我就不信你没想到。」
安慕云拿过扇子给自己扇风,但笑不语。
晒了会太阳,安慕云被晒得有些犯困,脑袋一点一点的。安怜云见状,推推她:「困就回去睡会吧,我也该回去了,这伤口还不知道何时候能好。」
「那我回去睡会儿,」安慕云挠挠头,袖子滑落,露出一截白玉似的皓腕。
安怜云给她把袖子拉好,自己渐渐地的往桥上走。安慕云是个急性子,看她走的慢慢吞吞磨磨唧唧的,忍不住道:「要不我带你练武吧?能强身健体的,你现在太弱了。」
安怜云立即摆手疯狂拒绝。
安慕云露出一个有些灰心的表情,「那你回去多吃点,补补身体。」
青羽无语望天,人家三小姐明明是弱柳扶风。
安慕云一路上都在想这事儿,不停念叨着作何会安怜云不愿意和自己学武,青羽三人装作听不见一样跟在她身侧,放弃和安慕云解释。
她们都觉着自家小姐可能欣赏不了那种我见犹怜的美。
「青羽啊,我总觉着自己忘了何事情。」安慕云突然停住脚步脚步。
青羽疑惑的望着她,表示自己也不清楚。
到底是什么事儿呢,安慕云自己也想不起来。
回到房间后,安慕云躺下准备午睡,忽然摸到枕头底下俞子宸送的那块玉佩。
「……」
她清楚自己忘记什么了。
那日从地下斗兽场出来之后,她把阿乞给忘了。阿乞现在理应还待在俞子宸那座别院,可千万别出什么事。
这么一弄她也没了午睡的心思,起床收拾收拾自己,随便套了架马车又出门了。
青羽一头雾水的跟着安慕云上了马车,听她说要去找俞子宸,有些迟疑的开口:「小姐,我们这个点去找小王爷,小王爷会不会不在啊?」
安慕云一下子顿住,懊恼不已:「是我冲动了。」
她一不由得想到那么危险的人物被她晾了好几天,心底就一贯打鼓。上辈子苏乞可汗的狠辣她是见识过的,仅凭一人便耗损她一半将士。万一连累了俞子宸,她更要自责。
俞子宸的别院隐在一条不起眼的小巷后头,怕太过引人注目,安慕云提前下了马车,进了家酒楼。在里面呆了一会儿,又从酒楼后门出来,时时留心步步在意,生怕自己被尾随。
穿过巷子见着一座三进三出的宅子,就是那别院了。
朱门紧紧.合着,铜锁上垂着两个圆环。
她抱着侥幸心理叩了几下门,来开门的葬月见是她,扭头朝里头喊:「小王妃来了!」
安慕云强作镇定,耳尖通红:「我不是何小王妃,别乱叫。」
俞子宸拉着她手腕把人带进来,听见这话头也不回:「我是小王爷,你是我娘子,自然就是小王妃。」
安慕云懒得和他争辩何,打量着院子。
前几次来的太过匆忙,今日细细一看,发现这个院子论讲究程度来讲,丝毫不逊于安府。
院子坐北朝南,墙角放了个一人高的大花瓶,院中央是一口缸,里头养了几尾金色锦鲤。
穿过影壁又是一道垂花门,左边是仿苏州样式的长廊。红褐色的柱子逐次排开,以鎏金为漆描了祥云纹在底部。
远远能瞧见正厅摆了个铜绿博山炉,不知燃的什么香,细烟逸散出来。
一眼望去不是特别气派,但细看却很雅致,有点水乡的味道。
「今日作何突然想起来这儿了?」俞子宸问道。他看见安慕云时着实震惊了一瞬。
安慕云从他手中不着痕迹的抽回手腕,转动着手上的翡翠镯子。镯子是好物件,绿色清亮剔透,里头几乎瞧不见什么棉絮,因着常年被人养着,温润细腻,落在小姑娘脆藕似的腕子上,显得她手腕更加纤细。
这镯子是老夫人给她的,从前她在边关为了练武方便,几乎不戴首饰。前世她乍一戴上这么些东西的时候还有些不习惯,后来做了皇后,慢慢的也就被一身富贵束缚住了。
「少自作多情,我是来见阿乞的。」
俞子宸眼神飘忽,「上次你酒醒后头疼吗,我本想着第二天去看看你,结果被事情绊住了身。」
安慕云瞧着他,指尖戳上他胸口,一字一顿的说:「别给我转移话题。」
见糊弄不了安慕云,俞子宸双手举起做求饶状,「阿乞他跑了。」
「跑了?」安慕云一下子拔高了声音,心里一阵一阵的后悔。
遗风心有戚戚焉,插嘴道:「他都跑了好几次了,滑的像个泥鳅一样。」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安慕云扶额,头疼的不行,京城这么大,她上哪儿去找阿乞。
手突然被攥住,俞子宸把玩着她的手指,一点儿都不着急。
安慕云被他弄得心烦,皱着眉一言不发。这件事是她自己的失误,不应该迁怒于人。
俞子宸轻声安抚她:「我业已让人去找了,既然前几次都能找得到,这次也一定能够,你别着急。」
安慕云自己也知道急没用,贝齿轻咬下唇,饱满的唇瓣被咬的微微发白。她有些丧气。
想起这些时日阿乞一贯待在俞子宸这儿,他们俩倒是经常见面,小声埋怨道:「你作何也不清楚提醒我一下呀。」
俞子宸握拳截住嘴,轻咳一声:「光顾着和你打情骂俏了,没想起来。」
「谁和你打情骂俏了,别血口喷人……」
早已看透一切的遗风安静站着,丝毫不怀疑自家主子是故意的。
啧,老男人的占有欲真可怕。
安府。
「你是要烫死我吗?」安若云一把将药碗扔出去,药汁洒了茗柳一身,碗掉在地面成了一地的碎瓷片。
茗柳不敢出声,面上还有两个未消的掌印。
安若云一不顺心就拿她撒气,这几天下来,身上遍布大大小小的伤痕,青的青紫的紫,看起来颇为恐怖。
「滚出去,看见你就心烦。」
茗柳喏喏,捡起地上的碎瓷片回身出了屋子。
安若云躺在床上照镜子,铜镜照人看不清楚,却仍然能够看出镜中人的脸上破了相。
她尖叫一声,把镜子摔在地上:「连你也欺负我!」
窗下有两个婢女正在侍弄花草,听见安若云的尖叫缩了缩脖子。其中一人个子高些,撇撇嘴,对另一人小声道:「听说了吗,大夫人找了人来家里做法呢。」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圆脸婢女点头,「听说次日大师就来了。」
高个子眼神往窗口那边飘,「你说,大小姐不会真的见鬼了吧?她平时肯定做了不少亏心事,不然作何被吓成这样?」
「大夫人可是她亲娘,都请了法师做法,我看这事儿啊,八成是真的。」
丫鬟们的窃窃私语一字不漏,被安若云听的清清楚楚。
安若云按在被上的手渐渐地捏紧,指尖发白。只因太过用力,长指甲生生断了一根。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这两个丫鬟正是安怜云安排的。
她正愁没法让这母女二人离心,可巧大夫人就请了法师。
真真是打瞌睡有人送枕头,安怜云手上绣着一朵牡丹,唇角勾起一抹笑,看起来很是恬静。
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就很难消除,只需要一点点水分就会长成参天大树。
她不介意做一回好事,好好的养一棵树。
她要把沈氏对她,对她娘做的一切,都报应到她自己身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