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我知大王所忧

李自成最近很上火，他觉得自己像是真的被上天所抛弃了。

说实话，刘备跟他比起来都算是一帆风顺了，自崇祯元年起兵，到现在崇祯十三年，十三年了，不仅没有尺寸进步，反而又被围困在了山里面。

自然这其实不怪他，李自成所对抗的一直都不是崇祯一个人，而是明太祖以来历代皇帝，所构建的一整套完整的防备农民起义的架构，在此物架构下，明末农民起义离谱的呈现为了流寇状，不是他们不想经营根据地，而是，真的经营不了！

作为垂暮的王朝，却还能组织起十数万大军进行野战，还能轻易调换各地官员、将领，甚至连如广西，云南这些边陲之地都能调兵遣将，这在明之前的历史上是一直没有出现过的，没有军阀、没有权臣、甚至连外敌都被阻隔在山海关外不得南下。

李自成被困在山里也不是一次了，这种事情他是有经验的，然而，一直没有哪一次，像是这次一样让他真的恐惧了，他似乎感受到，命运业已不再钟情于他，自己的人生事业似乎也要止步于此了。

以往被围困，至少身旁亲信还能忠诚于他，而这次不一样了，连田见秀、刘宗敏这样骨干老臣都开始动摇，田见秀还比较委婉，劝说李自成虚与委蛇，诈降出去再说，刘宗敏就很直接了，甚至直接告诉李自成，若是再处于这种被动的局面，他就自己去投降！

面对只剩下不足百人的闯军，以及动摇的军心，李自成真的要绝望了，还有何希望？大军没了，马上兄弟也要没了，自己的结局大概也就和姑父（高迎祥）一样吧......

在这种绝望而烦闷的状态下，高氏派人来报，说是手下一个哨总私自放了部下下山投降，希望他能高抬贵手，饶他一命。

李自成的反应当然是能够预料的，勃然大怒，在绝境之下，还有这种明目张胆违抗军纪的人，怎么可能姑息？当即就下令，立刻召集诸位将领，他要亲自审问李炎，随后明正典刑！

不多时，李自成的命令就传达了下去，而李炎也在高一功无可奈何的注视下，被扒掉了衣甲，五花大绑，押往帅帐。

「李炎兄弟，此番闯王是真的较真了，俺救不了你了，等你死了，俺会给你烧些纸的......」高一功颇为自责的出声道，他是真把李炎当朋友看。

李炎望着一脸沉痛的高一功，倒是心中颇为一暖，好歹的确是努力救过自己，只不过如今这种局面，自己只能一赌，赌输了，那就真无了。

「没事，放心吧，我不会有事的。」李炎笑着安慰着高一功，高一功当然不会觉得李炎会没事，只是沉重的轻拍他的肩头就让士兵将李炎押了出去。

......

李炎被押入了帅帐，甫一进帐，就听一声暴喝：「跪下！」

随即按住肩头的两个闯军猛的用力，李炎就被押跪在了帅帐之中，帅帐不大，也没有华丽的装潢，几个案几椅子也是从官衙里抄没的，正对着一面深蓝色大旗，上书一个「李」字。

李炎抬头审视了下周围，正首坐的就是李自成，一身湛蓝色箭衣，头戴斗笠，身上还有一袭大红色的披风，脸上布满了胡渣，颇为憔悴，但憔悴之间又有一丝英气。

其余几个，除了坐在右手末尾的李锦他熟悉外，其他的都是不认识的，李锦此刻眼神正盯着他，像是颇为纠结。

「汝可知罪？」雄厚的嗓音传来，李自成坐在帅位上，目光严厉的盯着李炎，开口喝问道。

「知罪。」李炎没有反嘴，低着头表示自己认罪，他的确触犯了军规。

「既然知罪，那便伏法！推下去砍了，将首级悬挂在营门，警示诸将！」李自成见李炎认罪也不想废话了，本来就是要杀鸡儆猴的，当即就摆手示意左右推出斩首。

「闯王，慢！」这时李锦坐不住了，李炎是他招募进来的，对此物能识文断字的部下很是看好，岂能眼睁睁看着他被斩首？

「嗯？」李自成见李锦站了出来，颇为疑惑的转头看向李锦，而李炎正欲出声，也被李锦打断了，也转头看向了李锦。

「闯王，败军之际，危难之时，不能先杀大将啊！」李锦站在李炎身旁拱手出声道。

「不杀他，何以正军纪？难道我闯军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李自成厉声驳斥道，余光却看向了一旁若有所思的刘宗敏。

「闯王，且听我一句」这时一贯站在李自成身边头戴方巾，身穿浅蓝直缀秀才打扮的人开口了。

「顾先生难道也要求情？」李自成倒是颇为惊讶的扭头转头看向此人，此人不是别人，正是闯营此刻的头号军师，文化水平最高的人，顾炎，顾君恩。

「非也，闯王，此人放纵手下逃走，自己却不逃走，难道不奇怪吗？何必急于处斩，不若先问清楚，再杀不迟。」顾君恩拱手谏言道。

闻言李自成倒是点了点头，有点道理，先问清楚再杀也耽误不了好几个时间。

「既然你放了士卒逃走，为何自己不走啊？」李自成盯着李炎询追问道。

李炎见李自成给他说话的机会，当即开口道：「某自投了闯军，便是仰慕闯王的名号，既然入了闯军便不会再走！」

这话倒是说得掷地有声，李自成闻言脸色都微微好看了些，点了点头也表示认可，但绝对不代表就会放过李炎，于是继续开口追问道：「既然仰慕俺的名号，为何不能遵守军令？」

「天气寒冷，粮草棉衣皆不足，我不忍心看到士卒冻饿而死，故才违反军令。」李炎也没有隐瞒，开口说出来自己的理由。

「笑话，行军打仗哪里能不死人？」李自成嗤之以鼻，对于他这种百战余生的人来说，自己的性命都是筹码何况别人？

「行军打仗死了不可惜，若是连敌人都没见到就饿死，冻死那便是不值了！」李炎大胆的盯着李自成的双眸说道。

「哼，倒是挺会说的。」李自成冷哼一声，可惜他并不是一人喜欢伶牙俐齿的人的人。

或许是看出来了，李自成眼中的杀气，李锦连忙又开口道：「闯王，此人能读书识字，是个人才，杀了可惜！」

「闯军之中不缺人才，俺要的是忠心的人才，若是人人如他这般忤逆，那反而是毁我闯军根基！」李自成拍着案几大声怒斥道。

「闯王，属下认罪，但请容许属下辩解一二，若是闯王还要杀属下，属下自当从命。」李炎突然开口出声道，梭哈了，自己得梭哈了，照此物局面下去，李自成一旦暴怒，就没有自己说话的机会了。

闻言，李锦、顾君恩，以及满屋的将领目光都聚焦到了李炎身上，牛啊，居然敢在李自成面前辩解，要知道对于李自成这号枭雄一样的人物来说，辩解是最没有意义的事情。

「哼」李自成冷笑了起来，面上杀意遍布，辩解？在他的字典里没有辩解两个字，只不过既然李炎都说了，他也不妨看看这黄口竖子说些何，便便开口道：「行，俺倒是看看你如何辩解。」

「敢问闯王，自我军崇祯十一年出商洛开始，连战连败，几无立足之地，是为何？」李炎一字一句的说道。

这就有点过分了，直接揭伤疤了，军帐之中饶是刘宗敏这般大胆的人物闻言都倒吸了一口冷气，纷纷侧目而视，这小子真是活腻歪了，居然敢这么跟李自成说话，而李自成此刻也青筋暴起，显然业已到了恼怒的临界点。

可不等李自成发作，李炎又继续出声道：「再问闯王，自老闯王后，我军鲜有胜绩，自陕西到湖广再到四川，军众溃散，如此下去，闯王可想过何去何从？」

这话杀伤力就更大了，明里说时局不利，暗自里则是在指责李自成不如高迎祥，队伍越带越拉跨，以后搞不好死无葬身之地。

「不要说了！」李锦绷不住了，赶忙厉声呵止，随后拱手请罪道：「闯王，此子不知轻重，不要与他一般见识！」

「让他说！」李自成压抑着怒火，声线都颤抖了起来。

「闯王，如今我们困在鱼复山中，士不满百，将失战心，当此时，降不愿降，战不能战，所为何？难道真要在此做山中枯骨吗？」李炎大声说道。

此话一出，军帐里的人神色各异，李炎说出了他们心中所想，这么下去，不等朝廷动手，大家都饿死冻死了，顾君恩作为军中文化水平最高的人，也一手扶颌，饶有兴趣的看向了李炎，他本来以为李炎是个莽夫，没不由得想到竟然还有点本事，直接点破了大家的担心。

「汝寻死乎？」李自成脸色很难看了，咬牙切齿的问出了这句话，本来大家还有个遮羞布，现在全被李炎撕破了，投降他是不可能的，刘宗敏兴许能降，然而他作为头头，投降必然是要被杀的，毕竟诈降他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战，自然也是打不了的，满状态都捶不过杨嗣昌，现在出去就是送人头，是以他便想拖，或者说是无计可施下的放任自流。

「我知大王所忧！就是不清楚大王能不能听我之言，若是大王不欲听我之言，请暨杀我！」李炎挣扎着大声出声道。

李自成闻言倒是愣住了，虽然他几次忍不住要下令斩了他，但李炎此话一出，却让他迟疑了，万一他真有办法呢？

李自成是个枭雄，十三年兵危战凶走到今日靠的就是过人的韧性，还有他的度量，若是他现在砍了李炎，也就不可能是历史上推翻明廷，险些一统天下的农民起义军领袖了。

「闯王，不妨听听他怎么说？」顾君恩也来了兴趣，出言劝出声道。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嗯......」李自成目光流转，似乎在思考权衡，未几，开口道：「那汝且说说，若是当真能解我忧，不仅不杀你，还当有赏！」

「请闯王摒退左右！」李炎目光坚定的说道。

李自成倒是没作何迟疑，他认定的事情，向来都会去做，便当即摆摆手出声道：「都出去。」

「把他绳子解开。」李自成又注意到李炎还被捆绑着，又补充了一句道。

「闯王，万一此人对你不利.......」一旁穿着鳞甲的壮汉担忧的开口劝出声道。

「笑话，一人黄口竖子，奈我何？」李自成倒是没所谓，摆了摆手吩咐他离去，那人这才迟疑了一下不情不愿的跟着诸位将领走出了大帐。

李炎被解开了束缚，好不舒坦，看着已经空荡荡的大帐，只有李自成跟顾君恩两个人正看着他，他的内心砰砰跳了起来，其实方才他也很惧怕，但事实证明他赌对了，李自成的确是个枭雄，能压制住心中的大怒来听自己说。

但这也说明了，一旦自己的方案不能解决李自成的问题，他会立刻杀掉自己，这就是枭雄，一切以利益为导向而不是个人情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