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章：夜半惊梦

周青山颔首，道：「但翎王久不在京都，和陛下的父子情分是很淡的。更何况翎王的生母并不很讨陛下的欢心，入宫这么多年，皇子都成年了，却仍旧只是一个昭仪的位份而已，连一嫔位都没混上。」

周焱道：「就算陛下有扶持翎王之心，翎王久在边关，若是对敌作战中不幸丧命，或是受了什么重伤，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儿。而除了翎王之外，便剩下四王爷靖王、五王爷豫王。靖王生母位份低，只是一人早死的贵人，再加上他自己一直游手好闲，在朝臣们中，是没何威望的。而豫王……那是更不可能的了。」

「是啊……豫王的生母景嫔，当年和岳太医私通，如今陛下连豫王到底是不是自己的亲生骨肉都弄不清楚，作何可能将皇位传给豫王？」周青山冷笑言。

「是以说」，周焱道，「只要除掉了宸王，陛下便没有别的选择，只能把这江山国祚，一心交在太子的手中。只要太子的位置坐稳了、只要太子顺利登基，我们镇国公府的恩宠，只会更盛、而不会衰败。」

周青山笑言：「是啊，太子殿下可从小儿最听母亲的话，和舅舅们、表兄们的关系也是极好的。」

父子俩相视了一眼，话说到这个份儿上，两人都没必要接着再说些何了。

一旦太子登基，他们周家，便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太子从小儿就听外祖家的话，到时候周家，岂不等于无冕之皇？

只是这话，未到那不得不挑明的时候，即便是亲父子之间，也不能说出。

所以既然周青山也恍然大悟了，没有比在此时动手更好的时机，那么话又说赶了回来，便仍旧是一人「怎样动手」的问题。

周青山询问了父亲，只见父亲鹰眸微眯，半晌，徐徐说出了打算……

对父亲的交代，周青山都一一应下了，而且也觉着这并不难办。退一万步讲，即便事情不成，这事儿，也是和他周家毫无关系的。没有人会联不由得想到他周家身上。

夜幕深沉，繁星的光芒渐渐暗淡……滚滚乌云翻滚在京都城上空，恍若历朝历代、千万年来，从未停止过的，奔腾不息的权欲……

……

「轰轰……轰轰……」

后半夜儿，雷声大作，容菀汐从睡梦中惊醒。

攥紧了被子，力场却依旧急促，心业已提到了嗓子眼儿……

向床幔外看去，一片漆黑，何也看不到……

「轰轰……轰轰……」

「嗷呜……」

伴随着这滚滚雷声而来的，仿佛还有那饿狼的吼叫。

容菀汐的身子微微颤抖，极力用理智来克服心中的恐惧。但身子，却还是本能地往身旁之人之处靠了靠，能够确定的是，他让她感到安全……

「轰轰……轰轰……」

雷声不断。

伴随着「咔嚓」、「咔嚓」的，恍若饿狼撕摩牙齿一般的闪电声……

容菀汐蜷缩着身子，逼着自己看向那床幔外……

你看，那床幔外漆黑一片，彼处有饿狼幽绿的双眸？

「咔嚓……」

一道闪电划破夜空！

照亮了这原本漆黑一片的室内。

忽可来的光亮，吓得容菀汐一个激灵，攥着被子的手，不免又紧了些。且蜷缩着的身子，已经不住颤抖。

只只不过她自己是没有意识到自己的颤抖是有多强烈的。她只是清楚地知道，不能再向那人的身旁靠近了……

理智告诉她，不会有狼来……这里是王府，守卫森严，作何会有狼能进入其中？

可是长埋在心底多年仍未散去的恐惧，却仍旧席卷着她，让她一时无法冷静下来……

往年在府中，每每夜间打雷之时，不管风雨多大，父亲都会赶来陪她。父亲会在她身边，告诉她，不要怕，不会有饿狼来咬她。

就像十岁的那个夜晚，边疆营帐中，翎哥哥对她的安慰一样……

她实在无法忘记那一晚，三头饿狼一齐冲进她的营帐里，她拼命地躲，可还没等撑到点燃烛灯的时候，一头饿狼便业已将她扑倒在地。饿狼口中的浊气迎面扑来，张开血盆大口，冲着她的头便要咬下！至今那饿狼张口贪食之时，从喉咙里传出的低吼，仍旧于每个雷声大作的雨夜，久久萦绕在她的耳畔不散……

几乎是在那饿狼的牙齿碰到她的头颅的同时，一道剑光划破了那可怕的黑夜，随之而来的，便是喷薄而出的狼血，那饿狼的头颅已经被劈成了两半儿！

是他……

他说，汐儿，别怕……

「菀汐，别怕……」忽然身旁一人温柔的声线传来，刚醒之时低哑的声音，却给人一种额外厚重的安全感……

「菀汐……本王在这儿呢……」他从身后轻轻拥抱了她。

「小姐！」

房门被人冲开，是初夏和知秋两个丫头冲了进来。

宸王隔着床幔吩咐道：「掌灯。」

「是。」初夏应了一声，摸着黑儿，全然是凭着记忆，找到了烛灯的所在。

火折子一亮，容菀汐身上一个颤抖，随即闭了眼，却是一声惊呼也没有发出，甚至连一个粗重的喘息都没有。

她这般隐忍，看得宸王一阵心疼……

他从没有看过这小女子如此害怕的样子，相处的这些时日里，她总是淡然自若，就好像天塌下来，她都敢仰面去应对一般。可今天，这是怎么了?

完全是出于本能，他将怀里的此物人，拥得更紧了……

「菀汐，别怕……」他紧紧拥着她，又一次柔声安慰……

初夏点亮了寝房里的灯，去外屋，将方厅中的灯也拿了进来，一并点亮了，一起放在寝房里。

感受到这满室的光亮，容菀汐睁开眼，看着床幔外的光亮，以及侍立在床幔外的两个小丫头，有意让自己深呼深吸……逐渐的，这心绪也就平稳下来了。

察觉到容菀汐的身子不再颤抖了，宸王吩咐两个丫头道：「你们回去吧，这个地方有本王，放心。」

「小姐，那……我们回去了?」初夏还是请示自家小姐。

「回去睡吧。」容菀汐道。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两个小丫头仍旧很忧心，几乎是一步三回头儿的，出了房门。

听到房门关闭的声响，容菀汐更清醒了些。她是在王府里，是在光亮里。况且两个小丫头方才也出现了，此时此刻，是不可能有饿狼的……

况且她一贯都知道，其实这般害怕，就只是只因绵延在她心里的恐惧而已；哪怕是害怕到极致的时候，她也一直都清楚，不会有狼来。可作何会，这恐惧，就是消散不了？仿佛业已刻到她的骨子里一般……

雨滴噼里啪啦的落下，雷声逐渐小了……室内，只剩下通亮的烛灯的光芒，以及……

容菀汐这才发现，一贯有人紧紧拥抱着她。

难怪她会感到身后如此温暖，这股温暖，就如同那晚翎哥哥的怀抱一般，给他安定的感觉。能让她不多时平复了惊恐的心绪……

难怪，她会觉着此刻躺在这屋内，这般安然……

可……望着床幔外那跳跃的烛火，就恍似那烛影中，有他持剑激战两头饿狼的画面一般……

容菀汐摇摇头，在心里低低地唤了声：「翎哥哥……」

注意到容菀汐终究有了动作，宸王这才出声，在她耳边温柔问道：「好些了？」

宸王躺在自己的枕头上，仰头看着她。此时她的面容，仍旧是平平静静的

容菀汐点点头，从他怀中淡淡走了，立起了枕头，背靠着坐着。

如果不是烛灯的光亮笼罩在她的面上，提醒他，方才发生的一切都是真实的，他真要以为自己是在做梦。这般平静沉稳的女子，作何会有那么害怕的时候？

「菀汐，你哪怕打雷？」宸王望着她，柔声问道。

他的声音中，仍旧有低糯的睡音，让人听着，心里愈发的安恬了……

容菀汐摇摇头，并未回答他。

过了半晌，只是淡淡道：「叨扰了殿下的好眠。」

「没事的，原本这般雷雨夜，想要不被惊醒也是很难的。」宸王也起身，和她并肩坐着。

听得容菀汐没有交谈的意思，但宸王忧心她余惊未定，因而和她没话找话儿似的闲聊起来。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其实本王小时候也怕打雷」，宸王道，「皇子们出生之后，是不允许在自己母妃身旁儿养着的，都要送到皇子监中。长到十岁，才能随意出去看望自己的母妃、随意在宫中走动。在十岁之前，都要由嬷嬷领着、由先生教导着、除了过年过节和特殊日子，是不可以走了皇子监那一亩三分地儿的。妃嫔们若想要看自己的孩子，只能在每个月特定的日子去探望。」

「本王的母妃是皇贵妃，位份高，如此，本王才能在漪澜宫中长到五岁，但五岁生日刚过，便被嬷嬷接到皇子监去了。本王依稀记得那一晚，也如今晚这般，狂风暴雨，电闪雷鸣……当时本王很害怕。但我清楚，我是皇子，我不能喊我惧怕，我只能忍着……忍着忍着，也就这么忍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