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九章：此行欢喜

因着是在赶车，也就没那么多规矩了，雷停笑言：「娘娘可莫要折煞了属下，为殿下和娘娘分忧，是属下分内的事儿。」

容菀汐见他眉目清朗，且言谈举止利落不俗，心里很是喜欢，不免再一次肯定了宸王的识人之能。无论是宸王府里的奴才、还是宸王麾下的暗士，单拿出来，那都是人群里的尖尖儿。若说挑选出这些人的人，是个整日醉心声色的酒肉之徒，鬼也不信。

「对了，从现在起，不要殿下、娘娘的叫，叫我……陈老爷，这位是我夫人，陈……陈……」

「陈王氏」，容菀汐替他出声道，还笑他道，「不过是随口取个假的姓氏而已，有何难的？」

「马车颠簸，一时糊涂了呗！爱妃连这点事儿也不放过地抢白我。」宸王道。

容菀汐嗔了他一眼，道：「妾身看老爷真是糊涂了，老爷难道不该唤妾身夫人么？」

「对对对……不对……」宸王又忽然纠正了一下，用食指挑起了容菀汐的下巴，用淮戏唱腔儿道了声，「娘子……」

容菀汐笑笑，打开了他的手。

置于车帘，容菀汐追问道：「只是这位壮士，现在不应该在牢房里吗？这么快就将人救出来，会不会给人留下何把柄？」

「不会」，宸王很肯定，「这点儿事儿岳槐还是能办得好的。更何况，大哥有别的事儿要做呢，心思早就不在这上面了。」

「别‘壮士’、‘壮士’的叫得这么随意，他有名字，叫——雷停，停止的停；身后方给卢采曦驾车的那个，叫追风；给云裳驾车的那，叫敬雨，敬重的敬。还有一位……」

「叫闪电？」容菀汐笑问道。

「本王哪有这么没才华？」

「那叫什么？」

「很有诗意……」宸王摇头，享受一般说道，「蒹葭……」

容菀汐扶额，再一次感到了，头疼。

「哪儿呢？你杜撰的吧？」容菀汐笑言。

宸王认真道：「是真的。蒹葭轻功很好，就跟在咱们不极远处。但现在绝对不能叫她，不然她就暴露了。这是本王的四大暗卫，本王劝你和他们搞好关系，只因他们的武功都很高，关键时刻，能救你的命。但如果你得罪了他们，他们弃你于不顾，你说你死得冤不冤?」

容菀汐摇头笑笑，暗自思忖我还用你提醒？你何时候见我主动的罪过人？

只不过，却也不得不相信真的有「蒹葭」此物人的存在了，而且这位叫「蒹葭」的「壮士」，很可能不是条汉子，而是个大姑娘。

「蒹葭长得好看吗？」容菀汐好奇道。

「当然，沉鱼落雁，闭月羞花……总之很对得起她的名字就是了。」

「那你怎么会不将她收入你的后宅中？做了暗卫，多可惜？还是……即便是你的暗卫你也不放过，她现在早就是你的女人了？」

「想何呢?本王是那么没有自制力的人么……不是，本老爷我，是那么没有自制力的人么？属下是属下，女人是女人，这一点，本老爷我还是可以分得清楚的。」宸王道。

容菀汐看了他一眼，又仔细细细地上下上下打量了一番。随后先开车帘，对雷停道：「雷停大哥，记着点儿，这位是少爷，我是少夫人。身后方那位是少爷的侍妾。等下你告诉追风大哥和敬雨大哥。」

「是，娘娘娘……不是，是，少夫人！」雷停应道。

撂下车帘，宸王很嫌弃地打量了容菀汐一眼：「你还真是……识时务啊……」

「怎么了？」容菀汐不解。

「让你和他们搞好关系，你立刻就去践行了，生怕遇到危险没人搭救啊?」

「我可不像你这么现实」，容菀汐道，「我这么叫，是出于对他们的敬重，打心底里的敬重。人家为你奔波，拼的是性命，难道不该得到这番敬重么？你自己没这个觉悟也就罢了，我少不了要为你找补找补。」

宸王歪着头望着她，嘴角含笑，听得她连珠炮儿似的说着……忽然听得她说完了，心里还有些不舍。

许是没了王府深宅的束缚、没了京都皇城的压人，这小女子言谈举止间，都多了几抹灵动，不似平日里那般平静淡然、沉稳持重。

出了王府，出了京都城，听得她你啊我啊的说得这么顺口儿，倒觉得一时忘了身份，好像他们两个只是于江湖上相识的剑客和女侠似的。

可无论她在京都城中的样子，还是此刻的样子，毫无疑问的，都是这般好看……

像是无论何种神情，只要出现在她的脸上，和她的通神气度一相配，那边是世间独一无二的风采……

看到宸王这么望着她，容菀汐摸了摸自己的脸，诧异道：「有东西么？」

自然，她也清楚，宸王这么看着她，绝对不是因为她脸上有东西。而是……

容菀汐摇摇头，坐到另一面去，不在他对面儿坐着了，避开了他的视线。

而是何呢？她不愿细想……只因即便确定了，不管真假，也都是无用的。

容菀汐的这一举动，也让宸王回过神儿来。也是摇摇头，好像是要把自己脑海中的某种情绪给甩出去一般。

又恢复了那闲适笑意：「即便出了王府、出了皇城，本王……本老……本少爷也是你的夫君，叫一声‘夫君’、叫一声‘相公’、叫一声‘少爷’，总是要得的，你这般你啊我啊的，弄得我们是江湖草莽？」

「便是江湖草莽又如何？」容菀汐笑言，「既然是充作商贾，商贾之家，哪里有那么多文人墨客的规矩?」

宸王摇头笑笑：「娘子这般伶牙俐齿，真让人拿你没办法。」

容菀汐也笑了。

出了皇城，她的心里的确畅快不少，仿佛又回到了和父亲在边疆时那般。虽是诗书礼仪也要得、言谈举止也要稳妥些，但目光所及之处，是壮丽山河，而不是高墙碧瓦，这心，总是要比在深宅中、在京都城中，更开阔一些……

容菀汐撩开车帘，看着窗外的一大片绿油油的农田，农民在田间劳作，黄牛在其中耕犁，光是看着，就觉着是一番眼目的好享受……

「菀汐，你喜欢民间？」宸王追问道。

容菀汐点点头，目光仍旧流连在外面，诚实道：「喜欢……」

看着她在阳光照耀下的侧颜，宸王的眸光，越发深邃了些，追问道：「菀汐，未央宫里的女主人、田间的农妇，你选择哪一个？」

容菀汐笑笑，置于了车帘，看着他……

「若得一心人，惟愿相伴山野间，做一农妇。」

听到容菀汐的回答，宸王觉着自己的心，震颤了一下。

她生于军候之家，自幼学的便是诗书礼仪、人情世故，自幼钻研的，本应也是那在深宅大府中、巍巍宫城中，算计人心、挣扎求存的本事。他早清楚这小女子与普通的大家闺秀不同，但却也没想过，她竟有这种想法，可见心内有怎样一番宽广格局。

可见她的情，是怎样的纯粹赤诚……

这小女子，聪明到言谈之间便能洞察人心之光明、之黑暗，有城府到，即便是一件小事，也能够借之谋划出一人全局来。可却也单纯到，只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他从不怀疑自己的判断，他能够肯定，面前这个女子，当真这世上难得一寻的好女子。之前这认为、现在这样认为、只怕以后，会愈发这样认为……

可他，却将这样的一人女子，阴差阳错地拴在了自己身旁，连一份深爱都给不了她，可真是作了孽了……

「未央宫有什么不好的？那是所有官家小姐，一生最为向往的地方吧？本王清楚，每一人官家小姐，好像都有一人做皇后的梦。」宸王道。

「没何不好的……可我就是不喜欢」，容菀汐有些轻叹，「似乎只要是在那道宫墙里，所有的感情，就都没有纯粹的。」

容菀汐看向宸王，有些苦笑：「这点，殿下心里是再清楚只不过的吧？」

宸王望着她，两人四目相交，像是都能从彼此的眼中，看清楚对方的全部似的。但终究也只是「似乎」而已。

宸王也叹了一声，道：「是啊。可……」

宸王沉沉地锁了她一眼，却又摇头笑笑，不再说什么了。

他作何会有此物念头儿的？

竟然想着，若有一日，他真的登极，他为帝、她为后，他们之间，定然与这亘古而来的历代帝后是不同的。

怎么会有这么荒唐的想法儿的？

宸王觉着，有些混乱……

也学着她的样子，掀开车帘转头看向窗外。

……

赶了一日的路，晚间到了距离京都城四百里外的通阳府落脚。在市集中找了一间看起来还不错的客栈，为了不惹人注目，要了几间中房。

如此休息了一夜，睡惯了高床软枕的宸王，晨起自然腰酸背痛。

因着是出门在外，不方便继续那王府里的规矩，许是会让有心之人看出端倪来。因而容菀汐吩咐了云裳和初夏她们，就只管各自顾各自的，不用一早儿的就等着伺候梳洗了。

没有丫头服侍着，这伺候宸王梳洗的活儿，自然就落在了容菀汐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