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八章 心有戚戚

那二人又不禁对视了一眼，较年少者显然有些讶异，年纪稍长的那位却面露微笑，饶有兴致地出声道：「哦？竟还有此等讲究？嗯……既然老板娘如此说了，那便换成白饭吧。」

菜肴不多时上桌，二人夹起豆腐尝了一口，旋即频频下筷，恰如风卷残云一般，将饭菜吃得精光。

花秀云自是欢天喜地，来到后厨拉住春晓双手，连声出声道：「咱们店里都多少日子没见过赏钱了，春晓妹子，你可真是姐姐的福星……」

吃饱喝足，他们又要了几只葱油花卷当作路上的干粮，这才满意而去，临走之时，还特意多给了十个铜板作为赏财物。

接着进来的是一位中年男子，身后还跟着一人怯怯的女娃，她看起来不过十四五岁，生得一副寻常模样，眉尖微蹙、面带愁容。

男子在桌旁坐定，先自重重叹息一声，旋即闷声出声道：「老板娘，先来一壶老酒！」

女娃迟疑片刻，在男子对面坐了，又下意识地挪了挪板凳，与男子恰成一个对角。

花秀云很快端上老酒，男子自斟自饮，看都不看那女娃一眼。女娃见状越发局促，低头拧着衣角，紧紧咬住嘴唇。

花秀云见了心中不忍，上前赔笑说道：「这位客官，空腹喝酒最是伤身，小店花生豆干都是齐备的，多少要些小菜下酒吧。再者说来，就算您不肚饿，您女儿年纪尚小，总要吃些东西啊。」

男子闻言低声苦笑：「女儿？若她当真是我女儿，只怕事情还好办些……」

春晓在帘后看得分明，不由暗暗纳罕。听男子的语气，对那女娃并非漠不关心，但看他的举止，却又颇有疏远之意，似乎恨不能将她就此撇下不管。

略一思忖，春晓悄悄唤花秀云过来，将一碗清粥递到她的手上：「花姐姐，我看那孩子甚是可怜，这粥也不值什么，你且拿去让她多少垫垫吧。」

花秀云端着清粥回来，女娃已然鼓起勇气，正向男子低声恳求：「舅父，如意不愿再拖累您，求您还是将我送回娘亲身旁去吧……」

男子听了长叹一声，转头看向如意的眼中不觉多了一丝暖意：「傻孩子，我既将你接来，便是已经想好，要好生照顾与你。你娘现下病着，身边还带着你妹妹，又仅靠你爹爹留下的微薄积蓄生活，你若回去，日子岂非更加艰难……罢了，舅父清楚，你在家中之时，父母对你也是疼爱得紧，这些时日跟着我，也当真委屈你了……」

说到此处，他向墙上的餐牌望望，温和追问道：「如意，你想吃些什么？家常豆腐可好？」

花秀云适时端上清粥，笑着出声道：「不急，不急，那豆腐就在后厨，又不会生出脚来跑掉，等姑娘渐渐地想好，再点不迟。姑娘，先喝完粥暖暖身子吧。」

听她说得俏皮，男子不由得露出些许笑意，如意接过清粥喝了一口，向花秀云感激笑道：「多谢老板娘……」

她原本只不过中人之姿，但这一笑之下，眉眼弯弯，唇角微翘，恰如春花初绽，倍添明媚。

花秀云不觉有些晃神，半晌才啧啧赞道：「客官，并非我有意逢迎，您这甥女倒也有些气度，将来兴许会嫁入大户人家也未可知。」

此言一出，如意的神色瞬间暗淡下来，男子也收敛笑容，紧锁双眉，将杯中的老酒一口喝下。

花秀云被他们唬住，看看此物，又看看那个，嗫嚅着追问道：「客官，你，你们这是作何了？可是我说了何错话么？」

男子又连着饮了两杯，这才叹息着说道：「老板娘，你有所不知，我这甥女生就不甚寻常，若要嫁人，只怕要颇费一番周折……」

春晓闻言一惊，不甚寻常？有什么不寻常会影响到这姑娘的终身大事？莫非她竟是石女不成？

正在思忖，如意已经抬起头来，平静地伸出两手，将手掌摊开。

下一刻，花秀云不由惊叫出声：「断掌？！况且，况且两只手都是？！」

她旋即掩住口唇，歉疚地望向如意，男子眉头皱得更紧，如意却微微点头：「正是。我本来与家人在一座小渔村居住，因了这断掌，到了待嫁之年却无人上门，后来爹爹身故，我娘便将我送到舅父身旁，指望着换个大些的镇子，能帮我寻一门好亲事……」

她随即苦涩一笑：「别人家的女子，都是媒人登门说合，到了我这个地方，却是每每自己送上门去，人家还未必肯要……就在方才，舅父好不容易打听到一户人家乐意要断掌的女子，我们巴巴地寻了过去，谁知那人，那人却是个痴儿……」

说到此处，两行清泪顺着如意的脸庞蜿蜒而下，男子连连叹息，斟满酒杯，一饮而尽。

伶牙俐齿如花秀云，此时也不免没了章法，春晓见她只知讪讪站着，四下看看，从窗台角落的木匣中找出一只精巧的拨浪鼓，微微摇了几下，发出「隆咚隆咚」的声响。

春晓心有戚戚，不由悲从中来。看这姑娘的模样举止，显然并未罹患先天愚型之类的疾病，而是生有通贯掌的正常人。可莫说是在资讯并不发达的古代，即便是在现代，对此持有偏见的人也为数不少，正如所谓的「剩女」，纵然聪颖美貌，纵然自强自立，但当嫁未嫁，也逃只不过众人的议论指点，苦楚自知。

花秀云听到响动，周身猛然一震，旋即快步奔到门边，气急败坏地骂道：「有礼了死不死地拿它作甚？！还不快放回去呢！」

她的神情颇为激动，说话时圆睁双眼、嘴唇微颤，面色却变得煞白，春晓唬得忙将拨浪鼓放回，定了定神，压低声线出声道：「抱歉，花姐姐，我，我并非有意……」

花秀云回过神来，稍稍愣怔一下，苦笑说道：「不不，没何……」

转头看去，男子和如意正向这边好奇张望，花秀云急忙微微推了春晓一下，低声出声道：「你不是不愿见人么，先去厨房躲躲罢。」

春晓点了点头，想起如意，又轻声补上一句：「花姐姐，我给他们做一道笋片火腿吧，清口暖心，最是适宜……」

笋片火腿上桌之后，花秀云依照春晓所说，微微笑道：「这笋片滑爽脆嫩，火腿绵密清香，配着上好的汤头，清口暖心，竟是最能安慰人的，二位请尝尝看。」

男子夹起一块笋片吃了，又尝了一片火腿，连连点头，如意怔怔望着面前汤色洁白的菜肴，好一会才夹起些许放入口中，尝到其中丰厚滋味，当真觉出些许温暖安慰，不觉潸然泪下。

吃过饭食，男子结算账目，带着如意告辞而去。走到门口，如意停住脚步脚步，向后堂略张了张，却只是向着花秀云微笑说道：「老板娘，今日多谢您的关照，若是有缘，咱们日后再见……」

他们走后，花秀云在桌旁颓然坐倒，久久不语。

望着她骤然变得有些凄苦的背影，春晓心中迷惑，正要上前询问，苏子恒却在身后方轻咳一声，沉声出声道：「春晓姑娘，那些伤心往事，还是不要再提了罢……」

说完，他踯躅而去，神情甚是凝重，春晓思忖半晌不得要领，眼见着天色将黑，想着店里不会再有客人，便仍用布巾遮住容颜，跟苏子恒简单交待两句，直奔春华现下居住的木屋而去。

隐身在木屋附近的树影之中，春晓等了两刻，果然见到春华提着竹篓走了出来。

她悄悄跟在弟弟身后，一路走到前日经过的那片河滩之前。

春华选定一块区域站定，屏气凝神，飞快地伸手入水，片刻之间，业已抓到了四五只泥鳅，反手扔进竹篓之中。

而这晚天气阴沉，春华仅用徒手捕捉，却几乎每击必中，若说只是运气使然，像是太过牵强……

春晓见状，不由大吃一惊。在现代时，她有次随同事下乡游玩，也曾亲手抓过泥鳅，当时也是夜晚，他们一行人浩浩荡荡，带齐了捕捉泥鳅的各类器具，以及用来照明的LED电筒。动手之前，当地老乡特地传授了抓泥鳅的要领，告诉他们要考虑到水波折射的影响，偏近泥鳅身体上方一点下手。尽管如此，由于泥鳅通体溜滑，他们那次仍是收获寥寥，无非是大家外出散心，多些乐趣罢了。

此刻正惊疑，春华业已直起腰身，他并不回头，只是一边蹚水向前，一面低声说道：「那边的姐姐，请你出来说话吧。」

春晓闻言又是一惊，思忖片刻，硬着头皮钻出荒草，嗫嚅着问道：「你，你是何时发觉的？」

春华又闪电般出手，顺利抓到两只泥鳅，这才轻声答：「你在树下之时，我便业已注意到你了。」

春晓心中一动，欣喜问道：「春华，你，你业已想起我了，是不是？」

春华回回身体望着春晓，四目相接，春晓刚刚泛起热力的心，又蓦地冷了下去。那双无比熟悉的双眸当中，没有喜悦、没有牵挂，甚至没有任何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