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八章 李代桃僵

两人一贯在院中待到天色暗沉，陈松朗才轻轻扶起春晓，柔声出声道：「累了整日，你早些到暖阁歇着吧，我知你对母亲仍有芥蒂，就不必过去那边用饭了。春晓，你想吃些什么，我吩咐秋姨做好，一会儿让徵韵给你送去便是……」

春晓担忧地抓紧爱人衣袖，心头纷乱，却不知如何表达，陈松朗为她理好被风吹乱的鬓发，安抚笑言：「别怕，我自会让陈虎在暖阁门口守着，你只管安心休息，待我陪娘亲吃过晚饭，即刻便会过来寻你……」

回到暖阁之后，过不多时，徵韵和音羽便端着饭菜进来，不多时便摆了满满一桌，不但冷热荤素汤羹点心一应俱全，甚至还有一道「仿制」的双皮奶。

春晓舀起一勺奶食放进口中，想起陈松朗为自己做的一切，终究露出安心笑容。

吃过晚饭不久，陈松朗果真匆匆赶来，两人又说笑谈天，直到夜半方散。

接下来的两日，陈松朗几乎时刻陪在春晓身旁，两人仿佛有说不尽的体己话，桂嬷嬷也带着家丁丫鬟忙前忙后，布置洞房、打点酒宴，请京城最好的裁缝师傅为一对新人赶制了大红喜服，还取来成箱珠玉首饰为春晓反复搭配，府中张灯结彩、喜气洋洋。

在这甜蜜欢喜的气氛当中，不知为何，春晓却被越来越浓重的慌乱攫住，仿佛她和陈松朗此刻正透支此生剩余的幸福……

成婚前日晚间，陈松朗一贯在暖阁待到将近子时，经桂嬷嬷反复催促之后，才恋恋不舍地霍然起身身来。他伸手理着春晓柔顺黑亮的发丝，低声说道：「春晓，依照惯例，咱们明日是不能相见的，我虽反复跟母亲说过，那日咱们便已有了夫妻之实，无须如此拘礼，可她却说了些违背规矩结局不睦的事例，弄得我也没了主张……」

春晓不觉有些羞赧，嘟嘴说道：「你这人好不知羞，松朗，你，你以后莫要再把那日之事四处宣讲了罢……」

陈松朗听了轻笑出声：「好，好，夫人教训的是，陈某日后再不提了……」

两人又亲昵了一会儿，耳听着门外的桂嬷嬷急得喉咙都哑了，只得不舍分开，陈松朗一步三回头，终究出了门去。

春晓在榻上躺下，强忍着心中的不安，尝试闭目休憩。不知过了多久，忽觉房中气氛微变，睁眼看时，却是一身黑衣的陈虎站在床前。

春晓待要出声，陈虎业已伸手将她口鼻牢牢捂住，低声感叹道：「春晓姑娘，陈虎得罪了……」

春晓被陈虎挟着出了暖阁，穿过角门，上了一辆事先备好的马车，她心中又惊又怒，陈虎刚一放手，便厉声追问道：「亏松朗还将你视为心腹之人，你如何竟背着他做出这样的事来？！」

说罢，春晓便要张口呼喊，陈虎见状，急忙复将她的口鼻掩住，旋即倒剪春晓双手，用绳索牢牢缚住，接着绑了她的双脚，又从袖中摸出一方绢帕，塞进春晓口中。

见春晓犹自挣扎，陈虎叹息一声，将车帘轻轻撩起，低声说道：「袁姑娘，你自己看吧……」

春晓转头看时，却见角门之内火光骤起，时值夜半，风声阵阵，火得风助，不多时四下蔓延开来，将整座暖阁瞬间吞噬。

看清春晓眼中的恐惧和忧虑，陈虎接着说道：「姑娘莫要担心，夫人已然安排妥当，不多时便会有人前来救火，想来不致伤及他人……好了，陈虎还要赶回府中待命，姑娘一路好走，保重。」

春晓正觉惊骇，陈虎已经沉声出声道：「夫人早已拿定主意，要在今夜将你烧死在那暖阁之中……」

说到此处，他不再多言，径自钻出车厢，向坐在车前等候的车夫耳语几句，那人一勒缰绳，驾着马车向前驶去。

春晓只得尽量凑近车窗，望着逐渐远去的陈家院落，听着那边隐约的人声和扑救之声，绝望轻喃：「松朗……」

天色将明之时，马车业已出了京城地界，来到一座已然废弃的码头之前。

车夫跳下马车，过来解开春晓手脚，将绢帕从她口中取出，歉然出声道：「姑娘，这一路之上委屈你了……」

春晓一眼看到绢帕上翠色丝线绣成的「韵」字，心中明白大半，苦笑出声道：「原来徵韵姑娘竟是那陈虎的心上人……夫人要放火的消息，也是她通传给你们的吧……」

车夫爽快点头：「不错，姑娘真是冰雪聪明……」

车夫低声答道：「陈大哥只是反复叮嘱于我，让我务必将姑娘带到这码头之上等待，说是稍后自然会有船只前来接应……至于陈家二少爷是否知情，我却一概不知……」

春晓笑得愈发苦涩：「你这样说，反而把我弄糊涂了，既然如此，你们为何不告诉松朗知道，让他搭救于我呢？何况夫人摆明了要置我于死地，待火被扑灭，火场中却不见尸首，陈虎和徵韵又该如何交待？」

春晓不禁有些诧异：「作何，你不是陈府的人？」

车夫连忙摇头：「不是，小的本名张田，今次是我头一回到这陈府来，我也并非车夫，与父母兄弟一向在京郊种田为生，只是从陈家二少爷处得过不少恩惠，与陈虎大哥尚算熟识而已……」

春晓一路心神恍惚，此时才看清车厢中尚有数只硕大木箱，不免更添疑虑。正要再问，却见远方驶来一艘游船，舱前站着一位高挑男子，看到春晓，他附身向舱内说了几句什么，船只随即加快速度，不久便在码头靠岸。

下船之后，男子取出一只银锭交到张田手上，淡淡出声道：「你做得不错，回头陈虎兄弟问起，你便说我们业已接上袁姑娘，直奔江南去了，你可听清楚了么？」

张田连连点头，将银锭细细收起，看看春晓，迟疑着说道：「姑娘，小的只能送你到此了，陈虎大哥说过，他自会将一切安排妥当……」

春晓别无他法，只得苦笑应道：「好……这位小哥，咱们就此别过……」

张田丢下车马径自去了，男子上前躬身施礼：「袁姑娘，此地不便久留，请随我上船去吧。」

他虽然说得客气和善，却双臂微张，将春晓的去路拦了个严严实实，春晓四下望望，所见的是密林烟波，并无人迹，便依言上了船，男子之后跟来，在舱门上轻叩两下，恭敬出声道：「小姐，袁姑娘来了。」

舱内随即传来一人女子清脆的语声：「无须拘礼，让她进来便是。」

说着，舱门应声而开，一名姿容清丽的丫鬟将春晓迎了进去。

进到舱中，春晓这才看清，这游船外表虽然寒素寻常，舱房之中却颇为富丽，一位妙龄女子正端坐桌前，台面上摆着一张古琴、一壶清茶，还有一只金丝编就、嵌有宝石的小小熏笼。

女子只不过十六七岁年纪，身着莲粉色锦缎衣裙，眼似秋水、肤光胜雪、乌发如云，随着她的动作，发间一支口衔宝珠的凤钗微颤，更添了几分贵气。

见春晓怔怔望着自己，女子抿嘴笑道：「久闻姐姐大名，今日一见，果真不同凡俗。春晓姐姐，快过来坐吧。」

春晓回过神来，皱眉问道：「你是何人？与那陈虎徵韵究竟有何关联？」

女子听了掌不住笑言：「姐姐错怪陈虎了，并非他有意背叛朗哥哥，只是那徵韵五年前就被我派到陈家伺候夫人，资质自是一等一的好，说来好笑，我也不曾想到这美人计竟会如此灵光……好啦，姐姐还是请落座说话吧。」

丫鬟给春晓搬来一张锦凳，春晓依言坐下，正要开口，女子又微笑出声道：「素闻姐姐颇有见地，还请姐姐过过眼，不知你可认得这熏笼么？」

春晓不明就里，向那熏笼略望了望，蓦地睁大了双眸。女子见状，顾自端起台面上的茶盏呷了一口，慢条斯理地出声道：「姐姐并未看错，这熏笼上的物事本是些罕有的石头，乃是朗哥哥特意从西域采来，经过工匠巧制，才变得如宝如珠……」

说着，她将那熏笼向前略推了推，仍是含笑望着春晓，面上满是期待之色。

春晓只觉周身泛起寒意，颤声说道：「你，你是……」

女子将茶盏放下，露出迷人笑靥：「姐姐猜得不错，我便是工部吴尚书之女——吴宝嫣。」

见春晓面色惨变，吴宝嫣眼波流转，接着说道：「而这熏笼，便是经由陈夫人之手，送予宝嫣的定聘之礼，姐姐，看到这件物事，你是不是忆起了那支珠钗？唉，说来当真可惜，那钗既簪在了那无名尸首头上，现下想必业已烧得不成样子了吧，不知朗哥哥还能否认得出来呢？」

听到此处，春晓心痛欲死，紧紧抓住桌角，清泪簌簌而下。吴宝嫣俯身近前，将春晓手指一根根掰开，微笑出声道：「现下正值春日，姐姐的手却为何如此冰寒？啊，是了，我所见的是姐姐年轻貌美，却忘了姐姐如今已过了双十之年，平素又过得甚是清苦，身子难免有失调养，自然无法与宝嫣相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