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为了人类

车厢里共十九人，把这不大的空间挤得满满当当。这十九人里除了四名士兵别的都是参加招募的人，和黎阳不同的是，他们面上都是沮丧甚至绝望的表情。

屁股下面是软塑料和编织物做成的坐垫，有一点弹性，但当卡车行驶在坑坑洼洼的路面上时就和直接坐在车厢铁皮上没何区别。

「我们这是去哪儿？」黎阳问身旁的士兵，这士兵望着也很年少，长相十分俊朗，前胸的白色U型铭牌上刻着一串数字：7343-221，这种铭牌是联军所有士兵都有的，不同铭牌颜色代表着不同性质的队别，白色就是基本兵，也是最普通的士兵，红色是机动部队，蓝色是械装部队，绿色是械备部队，而数字则是每个士兵的编号，7343代表临疆省克城驻扎部队，221是士兵的个人编号。

黎阳望着那铭牌，心想不久的将来自己也会有个专属的铭牌吧。

「乌尔市，那边才有新兵训练基地。」221号士兵说，乌尔市离克城三百六十多公里，加上道路遭受了一定程度的破坏，开车到达需要将近六个小时时间。

「乌尔市？」车厢里有人震惊地说，「克城到乌尔市的几条道路不是都被灰狗占领了吗，而且地下通道也才修了一半吧。」说话的人是个来参军的中年男人，他头发乱糟糟的，满脸胡茬，眼窝深深凹陷下去，看起来好像很久没有休息过了。

「灰狗的确控制了克城和乌尔市之间的路，但他们很久没有在这段路出现过了，放心吧，我们经常跑这条线的。」回答他的是最靠近车厢门的980号士兵，他看起来极其健硕，说话时一副轻描淡写的样子。

「放心吧，就算有危险，我们也会保护你们的。」221号说。

「呵，保护？我又不是没见过那些灰狗什么样，真打起来咱们都得完蛋。」这话一出，车厢里顿时安静下来，士兵们也不想做过多的辩解，因为这个男人说的都是真的，要是真不巧遇上灰狗的队伍了，那估计这一车人都要完蛋。

「你应该比我大不了几岁吧。」黎阳向221号士兵搭话，整个车厢好像就只有他的情绪是积极的。

221号轻笑一声，「我可三十多了，尽管很多人都说我看起来很年少。」

三十多？黎阳有些震惊，因为221号看起来十分青涩，面上有种战争时期少见的少年感。

「况且他们几个还得叫我一声队长呢。」221号炫耀一般地说。

「我当年参军的时候和你们差不多大，是在大学里入伍的。」221号像是打开了话匣子，开始很有兴致地说起往事，当然黎阳也很乐意听他的故事，他觉着总比车厢里死气沉沉得好一些。

「现在业已没剩多少大学了，都被这些狗日的毁了。」221号情绪变得有些气愤，其实不只是大学，不少初高中也被盖里军队炸毁，他们在入侵地球的第一时间就是摧毁这些人群密集的地区，所以黎阳也没有上过高中，更没有接触过大学。

「只不过我那时可比你们健壮多了，你们这种体格要想打灰狗还得多练啊，这种身体素质可不行......」

你们？黎阳这才发现自己对面坐着个和他体型差不多的少年，那少年头发很长很乱，披散在面上，身体甚至要比黎阳还要消瘦得多，两个眼睛却异常有神的望着221号，饶有兴趣地听着故事。

「哐当」一下，车碰到路面上不太平整的地方，车里的人都左右摇晃一下。

「当了兵能去海边吗？」一人微弱的声线从黎阳对面发出，是那瘦弱的少年。

221号有些被此物毫无逻辑的问题难住了，迟迟没有回答。

「我从来没有出过克城，也没见过海，听说当了兵就能分配到别的地方，运气好就能去沿海......」

黎阳看着那少年的双眸，在微弱的灯光下像是不断地散发着耀眼的光。

仿佛黎阳也没有见过海，他只是在电视上看过，但这几年连电视都没了......

「能够的，自然能够。」221号点点头，他的回答很是生硬。

不知不觉的时间业已快过了三个小时，去乌尔市的路也走了将近一半。

黎阳闭着眼想要休息一会，但卡车快速行驶产生的噪音让他无法静下心来。

噪音此起彼伏，断断续续，像是在刻意地折磨人一样......

「不对！这不是这辆车的声音！」黎阳惊叫一声，「有车在追我们！」

车里的众人立马惊坐起来，神情惶恐地看着黎阳，980号警惕地起身打开车厢门上的一块小隔板，这块隔板专门用来观察车后方的情况。

980号的观察持续了半分钟，这期间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睁大眼等着980号回身给他们一人答案。

「是伪装车！」980号大声说，然后立马关上隔板。伪装车是战争中常见的用于突袭和侦查的可变色装甲车，盖里军队和联军都有这种车，但无疑盖里军队的伪装车更敏捷，性能更强。

「难怪一直没有发现！」221号皱着眉拿出对讲机，「警戒，后方有伪装车追击，打开潜行模式，甩掉他们。」

「收到！」对讲机另一头是正在开车的士兵，几秒后，卡车行驶发出的噪音消失不见，车底悬挂也变软起来，车外的迷彩涂装也变成了和环境相近的灰白相间。

221号挪到车厢门旁，把隔板打开一条缝来观察外面。

「不行，这里都是公路，没有遮蔽物，甩不掉他们的......」221号小声说，他望着对卡车紧追不舍的伪装车，迅捷和灵敏度都更胜一筹，况且车顶上的武器口也渐渐地对准了他们。

「快趴下——」221号大喊一声，车厢内的所有人立马抱着头尽可能地让身体蜷缩起来，黎阳也被身旁的士兵用力按住头部。几秒后，一声轰鸣传来，一发弹药命中了卡车旁的路面，溅起的碎石敲打着车厢底部和侧面，车厢里所有人都在瑟瑟发抖，每个人都清楚如果这一下命中了卡车会发生何。

「没道理的......」黎阳小声说，「灰狗的伪装车怎么可能会发出这么大的噪声，而且并没有利用速度优势追上来，而是一贯保持一人距离，甚至精度极高的武器还打歪了......」

「他们是故意的，故意让我们发现，随后像受到惊吓的猎物一样惊慌乱窜，他们就像猎手一样追着我们玩耍......」221号一面观察着车后的情况一边说。

「操，真想杀了这群狗娘养的！」980号气愤地说，这些士兵业已紧握步枪做好了时刻开战的准备。

「完了，彻底完了......」车厢里有人哭出声来，黎阳的第一反应是他对面的少年，但并不是他，是另一个体型健硕的年少人。那少年抱着头，身体瑟瑟发抖，却没有说一句丧气的话，可能是吓傻了吧......

「这辆卡车是几年前的产物吧，速度还有敏捷程度根本比不上联军现役装甲车，更别提甩掉灰狗的伪装车了，这么开着潜行模式只是在更多的耗费汽油，再这样开个二十来分钟，我们剩下的油量就坚持不到乌尔市了。」黎阳分析着，他每次注意到联军的车备时都会留意观察样式和性能，对这些都有一定的了解。

221号有些吃惊的看着黎阳，他自己都没算这么清楚，但不得不承认面前此物瘦弱的少年说的确实是正确的。

221号拾起对讲机：「关闭潜行模式，全速前进。」

又一声爆炸声传来，碎屑拍打着车厢四周发出清脆的敲击声。

「老大，我们就这样任由他们跟着吗？」980号气冲冲地说。

221号一只手端起枪，一只手解开车厢门上的锁，「他们不可能放过我们的，况且我们地球人从来都不是任人宰割的猎物......」

「临疆省克城驻扎部队第七小队A组，全体都有！」221号的嗓音变得雄宏有力。

「到！」其余三个士兵端着枪坐直身体，三人的喊声要比车外的爆炸声还要洪亮。

「这是我们的最后一次任务，保护车上这群新兵！」221号说着看向黎阳等人，「一会儿我会和我的队员们下车迎击灰狗，等我们统统下车后你来关上车门。」说着用下巴指了指黎阳。

下车迎击？四个人类士兵迎击全副武装的盖里星人？这和送死有何区别？黎阳望着221号，那张脸看起来不再稚嫩青涩，更多了几分凶猛和沉重。

黎阳想和这些士兵说些何，但却不知道该作何开口，是要和他们道别吗？还是劝他们不要下车？仿佛作何开口都是在侮辱这些血气方刚的地球联军战士。

「为了人类！」221号大喊一声，其他几人也附和道：「为了人类！为了地球！」

「砰」的一声，221号一脚踹开车厢门，手持新24步枪跳下卡车，一个前滚翻稳住身型后对着后方的伪装车猛烈射击。其他三名士兵也跟随队长跳下车，一同向伪装车发起阻击。

黎阳的眼眶里满是泪水，但现在顾不得伤感，他起身走到门边想要关上车厢门，但一只手出现在他的面前，随即一整个瘦弱的身体挡到他正前方。

一发飞驰而来的弹药在车厢尾部爆炸，两瓣车厢门被炸成碎片，金属颗粒、肉体碎片和血液在黎阳面前飞溅开来，剧烈的冲击波把他推到车厢另一头，而那挡在他身前的瘦弱少年此时正平躺在车厢里，身体上下分开炸成两半，整个车厢内部被鲜血染成红色。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黎阳深吸一口混合着血腥味和火药味的空气，一行红色的眼泪划过脸颊流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