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想起

追问道之石在金鳞山巅悬浮旋转，在世人眼里，闪着璀璨夺目的金色仙光，但追问道之石连接各金鳞举子的因果之线，世人却难以望见。

无数个碎片，无数段记忆，无数个看不清面庞的主人公所发生的所有悲欢离合的故事，都是追问道之石的一部分，真真假假。

唯有林修然能窥见那繁复的、千丝万缕的道道因果之线。

它们相互纠缠，相互组合，组成了无数段因果，组成了无数个虚虚实实的故事。

而真正的故事，真正的结局，只有一人。

林修然只要在分拨因果时踏错一步，便会满盘皆输，所有先前厘清的因果也会重新陷入混沌之中，再也无法看清。

必须小心谨慎，定要有一双火眼金睛，必须有莫大的毅力。

只因，在与问道之石进行念头缠斗时，在众人眼里不过是数息的时间，在林修然的脑海中，却是数天，甚至是数月。

问道之石乃此方世界法则之一，想要收服，绝不容易。

……

无思子与元学意一前一后地走着，互相较劲，已然到了关键时刻。

到了金鳞天梯最后百步，每一步都会很慢，每一步也都很关键。

半年前，无思子还不曾走到这个地方，但半年后，他却比元学意还要走得更远些，已然走在了他前头，并且仍不断前行着。

魔门的十欢公子此刻是第三位，只是，他已被这一儒一道远远甩在了后头。

至于蕊珠宫的苏清婉，她在金鳞天梯三分之二处，已然停了很长一段时间，一贯未能跨出下一步，想来是止步不前了。

天梯之上，还有一尾救人的金鳞。

它还了因果，却也只能重新来过。

此刻，金鳞落在苏清婉的身后方，艰难地游着。

在帮助圆质和尚摆脱心魔控制时，它相助阿秀姑娘的残魂，用了太多力气，此刻的它显得有些有气无力，再不似从未有过的登天梯时那般从容迅捷。

但它终究未放弃，拼命地往上游着，仍然要抓住那一丝仙缘。

林修然道道念头分化，望着场中的数人，除了金鳞已经了却因果外，其余四人的因果线都互相纠缠，迷朦得很。

但林修然也不是完全没有头绪，他凭着数万年的修行经验，理清了思路，在玄极奥妙、可言难言的瞬间，抓住了一条因果之线，溯源而上，以此为起点，厘清所有因果。

那条因果线，是无思子的。

无思子穿着粗麻布做的短衣短裤，背负心魔、埋头苦行。

林修然念头钻入那条因果线中，那些关于无思子的记忆碎片，那些他清楚的，不清楚的，记得的，不记得的，便全都浮现在林修然的跟前。

……

那大抵是一人荒年里，稚嫩孩童艰难求生，于地狱里仰望天堂的故事。

十年前，武朝青州城一带发生旱灾，百姓流离失所，饿殍满地。

这一年，许多人靠着树根、树皮、观音土活了下来，一人个善良勤劳，却面黄肌瘦。

这一年，也有许多人靠着腰里的尖刀、手上的人头、无辜的老人小孩的贱命活了下来，一个个穷凶极恶，却满肚油膏。

无思子无疑是可怜的前者。

那时，他还只是一人十岁不到的孩童，何都不懂，身子骨只因长期沾不到荤腥，变得极差，瘦弱单薄，面黄肌瘦，走两步风一吹便要倒。

那时，他蜷缩在一个破旧的土地庙里，与一个路上认识的老头儿相依为命。

大灾之年，人命贱如刍狗，灾民每日睁开眼的第一件事，便是要想着如何活下去，如何去要到一口饭吃。

那时候，年幼的无思子一样饿得两眼发昏，是那个老头儿每天给他一人馒头，他才活下来的。

无思子自幼孤苦，从未有人对他这般好过。他曾想着这凶年一过，自己就找份差事做，好给这老头儿送终。

但老头儿没等这旱灾过完就死了，饿死的，只因老头儿每天只有一人馒头。

无思子入青云宗门墙前的记忆，是断断续续、迷迷蒙蒙的。

他甚至记不得自己以前的名字，许多事情也都记不起来了。

也许是因为年幼，也许是只因那段回忆太过痛苦，他本能地不想想起来。

然而，他清楚地记得那个老头儿。

他到现在依然依稀记得那个老头儿临时前说的话。

「我见不得别人死哦！我自己死了就好了。」

这话在人心如狼如虎、人人背后插刀的凶年里，是那么可笑，也是那么可悲。

无思子很庆幸自己遇上了此物心善的老头儿，若不是遇见他，他只怕早就埋在了青州城外的乱葬岗里。

穷苦人，信的教是很杂的。

老头儿是个病急乱投医的主儿，在这乱世凶年里，他像是什么都信。

谁能救他出苦海，谁能给他口饭吃，他便愿意信谁。

无思子依稀记得那老头儿临死前吊着气教了他一句「太乙救苦天尊」，他那时还小，何都不懂，也不知道这是哪个教、哪个门派里的话，只是跟着念，他念一遍，老头儿脸便红几分，好似真的能脱离苦海一般。

老头儿又吊着气教他一句「南无阿弥陀佛」，他点点头，刚想给他念一遍，老头儿却歪了脖子，倒在了他的怀里，死了。

无思子是个生性凉薄的人，从城外逃难而来，见多了活人死去，死人被野狗分食的场景，小小年纪早就练就了一副铁石心肠，注意到何可怜的事都不会掉一颗眼泪，不发一声叹息。

不曾为别人掉过一颗眼泪的他哭肿了自己的双眸，哭得双眼通红，哭得差点瞎了自己。

但老头儿的死却让无思子哭得肝肠寸断，哭得歇斯底里。

他抱着老头儿的尸体，哭了整整一夜。

第二日，他将他与老头儿共有的唯一一张破草席拿了出来，将老头儿的尸体裹了，背到城外的乱葬岗去，去那儿将他埋了，好让他入土为安，好让他不至于被那些饿极了眼的人煮熟了吃掉。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也就是在那乱葬岗里，无思子见到了那小女孩。

那时，她正跪在一座墓前，默默抹着眼泪。

她同样饿得瘦骨嶙峋，满脸菜色。

那座墓里躺着的，理应是她唯一的亲人了，因为没有哪个孩子的父母亲戚，敢这么大胆地在这人命如狗的凶年里，放心让一人孩子到这乱葬岗里来。

她，也和自己一样，是个孤儿。

无思子望了她一眼，认定了她不过也是一人同自己一样的可怜人，没何危害后，便不再看她，走进了乱葬岗深处，去寻一人无人的地方，给老头儿下葬。

他用了一天的时间，用双手和石块，为老头儿刨了一个很深的坟。

他知道，乱葬岗里有许多的野狗，他若是埋得浅了，那些饿红了双眸像一匹匹恶狼的野狗，便会刨开土，将土里埋着的死人拉出来，撕开了吃掉。

大凶之年，人都会吃人，何况是那些野狗。

它们跟着灾民的队伍一路，便吃了一路的人肉。

无思子将裹着老头儿的草席拖入深坑之中，又用了半个时辰将土掩上，拢成一人半人高的小坟包。

做完这一切，天便快要黑了，无思子只得赶紧走了这乱葬岗。

夜里的乱葬岗，是那些野狗的天下，若不快点走，那些野狗便会连活人也一起吃了。

无思子从乱葬岗里走出来时，便又见到了那个小女孩。

那时，她已经在墓前哭得睡了过去。

她枕在那座坟包的封土上，蜷缩着身体，仿佛要化作这座坟的一部分，与她的那位亲人一起死去。

无思子知道，他若不理她，就这么走了，那此物小女孩夜里一定会被那群野狗给生吞活剥了。

乱世凶年里，要想活着，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

无思子摇摇头，看了小女孩一眼，便要走。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但走了几步，他却又是摇头叹息，终究是不忍，折了回来，来到小女孩的身旁。

小女孩也许是哭得太累了的缘故，睡得很死，一贯到无思子带着她走到半路的时候，她才堪堪醒过来。

他也不管她愿不愿意，一把将她搂住，背在了背上，带她走了这要吃人的乱葬岗。

「你……你要带我去哪？」她问。

声音只因之前的哭泣，显得有些嘶哑。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回城里。」无思子淡淡地道。

「你……你是坏人吗？」她又问。

无思子没回答她，只是道：「你家在哪？还有没有亲人，我送你回去。」

「奶奶死了，就……就剩我一个了，我家在朱雀桥乌衣巷那儿。」她答道。

「嗯，那离得很近，正好顺路，我就在旁边的土地庙里，我比你惨，你有家，我没家。」

「你……你是谁？」小女孩又问道。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我？」

金鳞天梯上的无思子脑海中翻覆着那段被尘封的记忆。

他在此刻终于想起了自己以前的名字来。

那饿得面黄肌瘦，身子单薄的小男孩，背着背上的小女孩道：「我啊！我叫李狗娃！」

……

林修然手中的那条因果之线，终于分拨清楚，无数的记忆碎片开始组合，汇成一人简简单单的故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