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源头

苏清婉是水儿姑娘，无思子，便是水儿姑娘记忆里的那李狗娃。

半年前，她回了一趟扬州城乌衣巷，欲一探故人，想借此解开自己的心结，摆脱心魔控制。但她回到乌衣巷时，却只见到了土地庙里的那座荒坟，她只以为，那黑瘦少年业已死了。

半年后，在金鳞天梯上，种种因果纠缠下，苏清婉终于知道，原来，那黑瘦少年没死。那个困居扬州城乌衣巷，一无是处的黑瘦少年，如今业已苦尽甘来，成了那名满天下的青云宗首徒——无思子。

两条原本毫无交集的因果之线，被林修然找到了同一处源头。

他们在各自分道扬镳之前，互相纠缠了很长一段时间。

……

「李狗娃？」

水儿姑娘听了此物黑瘦少年的回答，鼻子皱了皱。

她很不喜欢这个名字，但这乱世凶年里，像是所有人都笃信轻贱名字能养活人的奇怪习俗，都喜欢给自己的孩子起个贱名字！

穷苦人，是没有资格有个好名字的。

她也一样，水儿的名字，是自己奶奶在河边洗衣服时帮她起的。

大抵是刚才已经哭干了眼泪，把心中所有的委屈都哭了出来，她的心情好了些。至少，愿意搭理李狗娃了。

水儿姑娘既清楚了他的名字，便也打算将她的名字告诉他，她道：「我叫水儿，奶奶给起的。」

李狗娃将她背在背上，就这么走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不知不觉间，他们便已然回到了城里。

水儿姑娘没有骗他，她的确住在乌衣巷里。

乌衣巷里的那些人，都认识这个小女孩。

尽管他们的眼中都写着冷漠，但至少是将她视作这乌衣巷里的一份子的。她不像李狗娃，李狗娃是逃难来的，就算住在附近的土地庙里，他也不属于这里，只是个外来者。

小女孩有家，而李狗娃此物贱命的种，却是连家都不配拥有。

他送别了她，但不知为何，舍不得走了。

时间过得很快，不知不觉便过去了好几个月。

旱灾，终究过去了。

灾民的日子渐渐好了起来，李狗娃这个吃了上顿没下顿的可怜种，居然也像路边的野草一样，顽强地活了下来。

不仅如此，他还捎带着养活了水儿姑娘。

水儿姑娘靠着乌衣巷里那些人的救济，也靠着李狗娃那几个黑乎乎的馒头，艰难地撑过了最艰难的岁月，像一株狗尾巴草一样活了下来。

而李狗娃之所以将这个活下来的机会恩赐给水儿姑娘，是有私心的。

乱世里，能活下来，便是一种幸运，也是一种恩赐。

他喜欢水儿姑娘。

从他见到她第一眼起，便有些喜欢。不然，他也不会费那么老大劲将她从那个乱葬岗里背赶了回来。

这是一个少年的情窦初开。

在乱世凶年里，这份情窦初开很贵重，它值许多个能让人填饱肚子、活下来的黑馒头；这份情窦初开也很廉价，只因这好几个黑馒头在些许人眼里，根本值不了好几个钱。

乱世凶年里，那些岔开腿接客的暗娼曾无数次诱惑着李狗娃。

她们倚在逼仄的巷弄内，衣着暴露，衣不蔽体。

李狗娃见过许多大人和他们交易做事。他清楚，要享用她们的身体，只需一人黑馒头，他只需将他手中的那个黑馒头给了她们其中一人，那还算风韵犹存的女子便会随他折腾，任他舒爽，让他恍然大悟做男人的真正滋味是什么。

少年的躁动，在他走过那些深街暗巷时，无时无刻不折磨他的理智。

但他终究还是忍住了，他紧紧守着那得来不易的黑馒头，抱着它，将它送到了朱雀桥乌衣巷，将它送到了年幼稚嫩，何都给不了他的水儿姑娘手中，望着她狼吞虎咽地吃下，看着她笑出来。

那大概是李狗娃自出生以来，最为幸福快乐的一段时光了。

只是，老天爷从来喜欢作弄人。

幸福快乐的时光，对于李狗娃这样的贱种来说，不过是一场似有还无的虚幻。

这场人间美梦，不多时便结束了。

这一年，朱雀桥乌衣巷里，来了好几个人贩子。

他们膀阔腰圆，蒙着脸，闯进了巷子里，掳走了巷子里的两个小女孩。

其中一个，便是李狗娃的水儿姑娘。

李狗娃发了疯似的找，但终究一无所获。

光阴似箭，岁月如梭。

半年后，给商铺的掌柜跑腿送东西的李狗娃，终于在一人驯养扬州瘦马的牙婆那儿，发现了水儿姑娘。

那时，她正缩在一群和她年龄相仿的女孩儿身旁，牙婆正训斥着一个年龄比她们大几岁的女孩儿。那牙婆把一只白猫儿塞进那女孩的裤头里，然后用细竹竿一下一下地抽打着它。

李狗娃清楚，那是牙婆用来对付那些不听话的女孩的手段，牙婆越打，白猫儿就越动弹、挠得越凶，那些女孩就越受不了，最后哼哼唧唧的只能从了她的调教，不再去「假正经」地当良家女子，而是去做个人尽可夫，只要给了财物，便能乖乖就范的风**子。

李狗娃清楚这些，他不想看到水儿姑娘的身体也被那只白猫儿折磨。

便，他扔下从牙婆那儿得来的十几文赏财物，冲了上去，去救他的水儿姑娘。

那是他人生中最为丧失理智的一次发狂，至于结果，自然是被不远处的好几个看门小伙轻易拦住，随后一顿拳脚。

水儿姑娘在他挨打的时候护着他的身体，被那些小伙也踢了两脚，嘴角渗出鲜血来。牙婆心疼这棵摇财物树，也不想弄出人命，于是叫人拖开水儿姑娘，再把李狗娃扔出去就算完事。

水儿姑娘哭得像个泪人，李狗娃叫得像条疯狗。

但无济于事。

李狗娃就这么被扔了出来，他趴在地面喘了有好一会儿功夫才能起身，但他霍然起身来之后，没再去砸那牙婆的门。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水儿姑娘塞了条手绢给他。

牙婆要想将手下的姑娘卖个好价财物，便要学会投其所好，教她们那些达官贵人们喜欢的东西。

便，牙婆教了水儿姑娘读书、识字，甚至是如何走路。

水儿姑娘给李狗娃的那条手绢上，带了一首小诗。

李狗娃横竖看不懂，最后求上了乌衣巷里的老秀才，那绢上写着独属于那个少女气韵的蝇头小楷：

「君当做磐石，

妾当做蒲苇。

蒲苇韧如丝，

磐石无转移。」

老秀才一番解释，李狗娃知道了，水儿姑娘等着他！要他替她赎身！

这诗激起了李狗娃的斗志，他给地主做帮工，帮商铺跑腿，为私娼拉客，没事做就趴在老秀才的私塾边偷听。

他拼命攒着财物。他以为一切可以改变。

但这样过了两年，满心欢喜的李狗娃等来了水儿姑娘的一张黄纸。

「磐石方且厚，

能够卒千年。

蒲苇一时韧，

便作旦夕间。」

这字比起两年前，只好不坏，愈发端正秀丽，却让李狗娃的内心一下子坠入谷底，心灰意冷。

这一张黄纸就像水儿姑娘给李狗娃的一纸休书，李狗娃攥着黄纸，躲在老树下，嚎啕大哭，再几日，朱雀桥乌衣巷便多了个乞丐。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

那两条纠缠在一起的因果线，在无思子接到苏清婉的那张黄纸时，便开始分道扬镳，折向两个全然相反的方向，渐行渐远。

天梯之上的苏清婉，终于回想起那些遗失的关于李狗娃的记忆。

原来，她在牙婆那儿每日惊惶时，是遇到过李狗娃的。

原来，他不仅给过她黑馒头吃，还发了疯、不要命似地来救过她。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原来，她曾与他有过那样的约定。

只是，那约定到后来，却成了空，成了梦幻泡影。

他以为她背信弃义，甘为牲畜，甘做一匹受人驱使的扬州瘦马。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是要他忘了她，是不愿他再做无用功，因为他就算赚一辈子的辛苦财物，也无法从牙婆那儿买来自己，富贵人家买个妾的钱，是他们这些穷苦人一辈子都赚不来的。

于是，她决定靠自己的力气逃出去。而选择逃，一旦被发现，必然十死无生，会被牙婆用来杀鸡儆猴给那些姑娘们看，会被活活打死。

她见过一人逃跑的姑娘，她被抓赶了回来后，便被脱光了衣服，吊在后院里，被牙婆用鞭子活活抽死了。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死时，身上没有一块好肉。

然而，就算这样，她也仍然要逃出去。

只是，她是逃了出去，却不知为何，再想不起那些过往，想不起那「李狗娃」。

她想着，若是逃了出去，便能够跟他解释清楚一切；她若没能逃出去，被活活打死了，那他也能够当做这世上从来没有过她此物人，心安理得地忘了她此物「薄情人」。

好似有人将她脑海中「李狗娃」此物人，给删除了一般。

天意弄人、造化弄人。

「我不曾负任何人。」

苏清婉睁开了双眸，解开了心中的心结，摆脱了头顶心魔的纠缠控制，向前迈进了那久未跨出的一步。

她又开始动了，她的金鳞试，远未结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