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域,归义城。
江致远站在舆图前,手指落在京城的位置。
「京城那边,准备好了吗?」
千升躬身道:「回殿下,人已经潜伏多年。是个宫女,在御前奉茶。」
江致远微微颔首。
「六皇子呢?」
「在偏殿歇着。他倒是安分,给吃就吃,给喝就喝,何都不问。」
江致远冷笑了一声。
「他不敢问。他这条命,是咱们救的,他要是不老实,随时可以送回去。」
千升迟疑了一下:「殿下,真的要用他?万一他反水……」
「他反不了。」江致远转过身,「他要的是皇位,我要的是大唐。各取所需,有何可反的?」
千升不再说话。
江致远走到窗前,望着东方的天际。
「云安……」他轻声说,「这一次,我看你作何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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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日后,京城,皇宫。
皇帝此刻正御书房批阅奏章,宫女端着一盏茶进来,轻轻放在案上。
「陛下,请用茶。」
皇帝头也不抬,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下去吧。」
宫女福了福身,退了出去。
门关上的那一刻,她的手微微发抖。
可她低着头,没人看见。
当夜,皇帝突发急症,呕血不止。
太医署倾巢而出,会诊三日,结论是——中毒。
有人下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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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堂上,一片大乱。
「查!给朕查!」皇帝躺在龙榻上,气息奄奄,却还是强撑着下旨,「是谁……谁敢……」
金吾卫指挥使跪在地上,汗如雨下。
「陛下,臣业已查到了。那日在御前奉茶的宫女,已经畏罪自尽。但臣在她的住处,搜出了此物——」
他两手奉上一封信。
太监接过,呈到皇帝面前。
皇帝看完信,脸色铁青。
那封信上,赫然是太子的笔迹。
信中写着:事成之后,重金酬谢。
「太子……」皇帝喃喃道,「是你?」
太子跪在榻前,脸色惨白。
「父皇!儿臣冤枉!儿臣从未写过这样的信!这是有人陷害——」
「住口!」皇帝一声厉喝,随即剧烈咳嗽起来。
太医连忙上前,却被皇帝一把推开。
「来人。」他的声音虚弱,却不容置疑,「将太子……押入太子府……无旨不得出……」
「父皇!」太子失声大喊。
皇帝闭上眼睛,不再看他。
太子被金吾卫拖了出去。
殿外,群臣面面相觑。
太子被幽禁了。
那太子之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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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边境,大营。
传旨太监风尘仆仆赶到时,云安此刻正校场上练兵。
「云安公主接旨——!」
云安微微一怔,随即翻身下马,跪地接旨。
太监展开圣旨,高声念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六皇子李琮奉旨出使归义,与归义国主江致远缔结邦交。今两国已定盟约,归义愿派兵护送六皇子归京,面呈盟书。沿途守军,不得阻拦。钦此。」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云安愣住了。
她抬起头,望着那道圣旨。
「奉旨出使?」她问,「六皇子何时奉旨出使?」
太监皮笑肉不笑:「公主,这咱家就不清楚了。圣旨上写得清清楚楚,您照办就是。」
云安接过圣旨,仔细看了一遍。
玉玺是真的。
字迹是真的。
可她作何也不信。
六皇子被圈禁两年,忽然就成了「奉旨出使」?还和归义缔结邦交?那个屠了云州的江致远,成了大唐的「友邦」?
「公主,」太监催促道,「您快接旨吧,咱家好回去复命。」
云安沉默了一会儿,终究叩首。
「臣,接旨。」
太监满意地微微颔首,翻身上马,扬长而去。
云安站起身,看着那道圣旨,久久不语。
王子裕走到她身旁,接过圣旨瞅了瞅,眉头紧锁。
「阿愿,你信吗?」
云安摇头叹息。
「不信。」
「那你打算作何办?」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云安抬起头,望向西方。
「归义军队有多少人?」
「探子来报,一万。」
「一万。」云安微微颔首,「好。」
王子裕看着她:「你真打算放他们过去?」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云安转过身,望着他。
「不放。」
王子裕挑眉:「可圣旨——」
「圣旨是真的,可六皇子未必是真的奉旨。」云安说,「江致远费尽心机把他弄走,又费尽心机送回来,作何会?」
王子裕想了想:「他想扶持六皇子登基。」
「对。六皇子登基,他就是从龙之臣。六皇子欠他一条命,日后归义就是大唐的座上宾。」云安冷笑,「可六皇子登基的前提,是太子被废。」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王子裕脸色一变。
「你是说……太子下毒的事……」
「十有八九,也是他干的。」云安转过身,「他要的,是大唐内乱。」
王子裕看着她。
「那你打算作何办?拦?」
云安微微颔首。
「拦。」
「可圣旨——」
「圣旨是假的。」云安说,「六皇子是假的奉旨,归义是假的使者,那这份圣旨,凭何不能是假的?」
王子裕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阿愿,你清楚你在做什么吗?」
云安看着他。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知道。抗旨,谋反,死罪。」
「那你还做?」
云安没有回答。
她只是走到帐大门处,掀开帘子,望向远处。
有一万归义军队,正护送着六皇子,往这边来。
她转过身,看着他。
「我守了云州两年,是为了等江致远赶了回来,再杀一次。」
云安他们退回了云州边境的关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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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云州边境,关卡。
云安立马横刀,身后方是三万精骑。
前方十里,归义军队的旗帜业已隐约可见。
王子裕策马在她身边,低声道:「探子来报,江致远亲自来了。」
云安没有说话。
她的目光,一直望着前方。
终于,那支军队越来越近。
一万铁骑,甲胄鲜明,旌旗招展。队伍正中,一辆马车徐徐而行,车帘掀开,露出一张熟悉的脸——
六皇子李琮。
他比两年前瘦了,也老了,可那双双眸,还是当年的样子。
贪婪,怯懦,又不甘心。
马车旁边,一匹黑马上,坐着一人人。
玄甲,长刀,目光沉沉。
江致远。
他也看见了云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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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义军队在关卡前停住脚步。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一名使者策马上前,高声道:「奉旨护送六皇子归京,请开关放行!」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云安没有说话。
她只是抬起手,缓缓张开弓。
箭搭在弦上,瞄准那面「归义」的旗帜。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使者脸色一变:「你做何?这是圣旨——」
「圣旨呢?」云安开口,声线清冷。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使者一愣,随即从怀里取出圣旨,高高举起。
「圣旨在此!」
云安放下弓,策马上前。
她接过圣旨,细细看了一遍。
玉玺是真的。
字迹是真的。
可她还是看出了不对——
这张纸,太好了。
皇爷爷才建国不到二十年,生怕战争过后劳民伤财,便悄悄将纸都换成廉价的纸张,还是小时皇爷爷教导她书法时透露的。
可这张纸,太过珍贵十分细腻。
云安抬起头,看向使者。
「这圣旨,是谁交给你的?」
使者脸色微变。
「自然是……是陛下……」
云安没有理他。
她抬起头,越过使者,看向远处旋即的那人。
江致远。
他也望着她。
隔着重重甲胄,隔着三千里的风沙,隔着两年的血海深仇。
「江致远。」云安开口,声线不高,却清清楚楚传入每个人耳中,「你要送六皇叔回京,可以。让你的军队,退了几步三十里。」
使者脸色大变:「这作何行——」
云安没有看他。
她只是看着江致远。
江致远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公主好眼力。」他策旋即前,在百步外勒住马,「这圣旨,确实是假的。」
此言一出,归义军中一片哗然。
六皇子的脸色也变了。
「你——」他指着江致远,手指发抖,「你说何?」
江致远没有理他。
他只是望着云安。
「可圣旨是假的,六皇子是真的。」他说,「公主,你要拦的,是六皇子,还是我?」
云安望着他。
看着那张两年不见的脸。
瘦了,黑了,眼窝更深了。
可那双双眸,还是和当年一样——藏着太多东西,让人看不透。
「我拦的,是叛军。」她说,「你带兵入关,就是叛军。」
江致远点了点头。
「好。」他说,「那我不带兵。」
他翻身下马,将长刀扔在地上。
然后,他一步一步,向云安走来。
云安的弓,对准了他。
「站住。」
江致远停下脚步。
隔着五十步的距离,他望着她的双眸。
「阿愿。」他轻声喊她。
云安的手指微微一动。
「你闭嘴。」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江致远笑了。
「我知道你恨我。」他说,「云州的事,我不辩解。我下令屠城,我认。」
他顿了顿。
「可今日,我定要送六皇子回京。」
云安望着他。
「为何?」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江致远沉默了一会儿。
「只因京城里,还有我的人。」他说,「皇帝中毒,太子被幽禁,接下来——就是六皇子登基。」
云安的脸色变了。
她想起那道圣旨,想起太子的冤屈,想起病重的皇爷爷。
「果然是你。」
江致远点了点头。
「是我。」
云安的弓,拉得更满了。
箭尖,对准他的心口。
日光透过缝隙照了进来。
「你找死。」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江致远望着她,一动不动。
「你能够杀我。」他说,「杀了我,归义军队自会退去。可京城那边,业已收不了场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
「六皇子登基,归义就是大唐的盟邦。到时候,你拦不拦,都没用。」
云安的手指,微微发抖。
她想起云州那数万亡魂。
想起那个躲在井里三天三夜的小姑娘阿宁。
想起两年前,她站在城墙上,望着血流成河。
「阿愿。」王子裕策马上前,轻声道,「别听他的。」
云安没有说话。
她只是望着江致远。
望着那双双眸。
五十步的距离,她可以一箭射穿他的心口。
可她握着弓的手,始终没有松开那支箭。
江致远望着她,忽然笑了。
「还是估计你皇爷爷和父皇吧。」他说,「明明想杀我,却下不了手。」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
四十步。
三十步。
二十步。
云安的箭,始终没有放出去。
江致远在她面前停下。
十步的距离,他望着她的眼睛。
「阿愿。」他轻声说,「这一局,你输了。」
他抬起手,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
是那朵干枯的芙蓉花。
云安的目光,落在那朵花上。
她的瞳孔,微微收缩。
就是这一瞬——
江致远的手,忽然动了。
不是攻向她。
而是攻向她身后方的王子裕!
「小心!」云安厉声大喝,这时放箭——
可业已晚了。
江致远的身影如鬼魅般掠过她,一掌拍向王子裕的前胸!
王子裕闷哼一声,从旋即坠落。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气息。
「子裕!」
云安拨马冲过去,扶起王子裕。
他的脸色惨白,嘴角溢出鲜血。
「阿愿……」他看着她,还在笑,「我没事……」
云安的双眸红了。
她抬起头,转头看向江致远。
他站在十步之外,望着她。
那朵芙蓉花,不知何时业已收回了怀里。
云安霍然起身身。
她的弓,又一次对准他。
可这一次,她的手没有抖。
箭尖,稳稳地对着他的心口。
「江致远。」她的声音冷得像冰,「我今日就送你见你的父皇和母妃。」
一箭出去快如闪电。
江致远闪身不急左肩中箭立马要撤回。
云安不给他机会再次搭箭射向腿部。
江致远亲卫来的及时带他上马。
「走。」他说。
归义军队,徐徐后退。
六皇子在马车里大喊:「江致远!你做何?你答应我的——」
没人理他。
王子裕躺在她怀里,艰难地开口:「阿愿……追吗?」
云安摇头叹息。
「不追。」
她低下头,望着他的伤口。
「先救你。」
王子裕笑了。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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