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安看完信,将那盒蜜饯递给身后方的亲兵。
「分给孩子们。」
亲兵应了一声,抱着盒子退下。
府衙里,云安铺开信纸,提笔落字。
「皇爷爷在上,孙女云安请安。」
她写得不多时,字迹却依旧工整。先是问安,再禀云州近况,最后——
「归义逆贼江致远,盘踞西域,吞并诸国,聚兵六万,狼子野心,昭然若揭。此人一日不除,西陲一日不宁,大唐一日不安。
孙女请旨回京,面陈讨逆之策。愿亲率云州三万精骑,西征归义,斩贼首,复疆土,以慰云州数万亡魂。
云安叩首。」
她置于笔,将信纸折好,装入信封。
「八百里加急,送往京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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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朝堂。
皇帝将那封信放在御案上,望着满朝文武。
「云安请旨回京,商讨讨伐归义之事。诸位爱卿,有何见解?」
朝堂上一片寂静。
良久,有人站了出来。
「陛下,臣以为此事不妥。」
说话的是御史中丞王浑。他须发花白,一脸正气:「云安公主坐镇云州两年,手握三万精兵,深得民心。若再让她领兵西征,一旦凯旋,功高震主——」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怕云安功劳太大。
怕太子地位更稳。
怕云州一系势力坐大。
皇帝没有说话。
又一人站了出来:「臣附议。归义远在西域,弹丸小国,不足为虑。何必兴师动众,劳民伤财?」
「臣也附议。云安公主乃女流之辈,能守云州已是难得,出征之事,还是交给边关将领为宜。」
「臣附议……」
「臣附议……」
一转眼,朝堂上站出了十好几个人。
太子站在班列中,面色沉凝,一言不发。
王子裕看了他一眼,又瞅了瞅那些站出来的人,嘴角微微勾起一丝冷笑。
他没有说话。
不是时候。
皇帝的目光扫过群臣,最后落在太子身上。
「太子,你作何看?」
太子出列,躬身一礼。
「父皇,儿臣以为,归义必除。但出征之事,可从长计议。」
从长计议。
就是拖着。
皇帝微微颔首,没有再多说。
「退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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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传到云州,已经是五日后。
云安看着王子裕的信,眉头微微蹙起。
「朝堂上那些人,怕我功高震主,怕父王地位太稳。」她把信放下,「他们宁可让归义坐大,也不愿让我出征。」
副将忍不住道:「公主,咱们自己打!三万精兵,怕他六万不成?」
云安摇了摇头。
「没有朝廷的旨意,私自出兵,就是谋反。」
副将哑口无言。
云安霍然起身身,走到窗前,望着西边的方向。
「那就等。」她说,「等到他们不得不让我去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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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六皇子府。
废为庶人、圈禁两年的李琮,正坐在院子里晒太阳。
他瘦了很多,也老了不少。曾经的意气风发,如今只剩下满脸的颓唐。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门忽然开了。
李琮抬起头,看见一个太监迈入来。
「六殿下,有人来看您了。」
李琮愣了愣。
两年了,没人来看过他。
他霍然起身身,跟着太监走进花厅。
花厅里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黑衣,戴着斗笠,看不清面容。可他一开口,李琮就知道他是谁了。
「六殿下,别来无恙。」
李琮脸色骤变。
「你——你作何进来的?」
那人摘下斗笠,露出一张年少的脸——是江致远身旁的千升。
「归义的人,自然有归义的路。」千升笑了笑,「六殿下,我们殿下让我给您带句话。」
李琮死死盯着他。
「何话?」
「您想不想走了这个地方?」
李琮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离开?去哪里?」
「归义。」千升望着他,「我们殿下说,您和他联手的事,尽管败了,但他念着那份情。只要您愿意,他派人接您过去,荣华富贵,共享江山。」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李琮沉默了。
他想起两年前的事。他勾结江致远,想扳倒太子,结果事情败露,自己被圈禁,江致远逃往西域。
他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这么完了。
可现在……
「你们殿下,」他开口,声音沙哑,「真的愿意接我?」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当然。」千升笑道,「您是皇子,去了归义,就是我们殿下的贵客。」
李琮望着他,又看了看门外那高高的围墙。
好一会,他点了点头。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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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六皇子府火光冲天。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等金吾卫赶到时,李琮的院子里只剩下一具烧焦的尸体。
李琮,死了。
朝堂上,皇帝脸色铁青。
「一群废物!」他一掌拍在御案上,「圈禁皇子,都能让人放火杀死!朕养你们何用?」
金吾卫指挥使跪在地面,满头大汗。
「陛下息怒!臣已派人追查,尸体是六皇子的家奴,六皇子估计是自愿和归义走的!他们早就传统好了,里应外合——」
「归义?」皇帝的目光一凛。
「是。臣查过了,六皇子府中那地道挖了整整一人月,从城外一贯通到六皇子府后院。没有内应,绝不可能做到。」
朝堂上一片哗然。
归义。
江致远。
他要六皇子做什么?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王子裕忽然出列,跪地奏道:「陛下,臣有一言。」
皇帝望着他:「说。」
「归义带走六皇子,无非是想借六皇子的身份,搅乱朝局,图谋不轨。六皇子虽已废为庶人,但他毕竟是陛下的亲骨肉,若被逆贼利用,后果不堪设想。」
他顿了顿,抬起头。
「臣请旨,允云安公主即刻出征,讨伐归义,救回六皇子!」
此言一出,朝堂上顿时炸开了锅。
「王子裕!你分明是想借机让云安立功——」
「闭嘴!」王子裕厉声喝道,「六皇子被带走,归义坐大,你们还在计较那点私心?若让逆贼站稳脚跟,挥师东进,到时候谁去挡?」
那人语塞。
王子裕转向皇帝,再次叩首。
「陛下,云安公主驻守云州两年,兵精粮足,熟知西陲地形。她不征,谁征?她不讨,谁讨?」
皇帝沉默了很久。
他望着跪在地面的王子裕,又看了看满朝文武,最后缓缓开口。
「准奏。」
「另,王子裕——」皇帝望着他,「你既力主出征,便随军同行,为军师之职。」
王子裕大喜,随即叩首。
「臣,遵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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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传到云州时,云安正在校场上练兵。
她看完信,嘴角微微弯起。
「六皇子被带走。」她把信递给副将,「这下,他们没话说了。」
副将看完信,忍不住道:「公主,这六皇子被劫得也太巧了吧?」
云安看了他一眼。
「巧不巧的,不重要。」她说,「重要的是,圣旨下来了。」
她收起信,望向西边。
「准备出征。」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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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五日后,云州城外。
三万精骑列阵以待,甲胄如林,旌旗蔽日。
云安骑在旋即,一身银甲,长弓在手。她的目光扫过眼前的将士——这些人,她练了两年,守了两年,如今要带着他们,踏上西征之路。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身后方传来马蹄声。
云安回过头,看见一袭紫色锦袍正策马而来。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王子裕勒住缰绳,在她身边停下。
「阿愿。」他笑着喊她。
云安看着他,也笑了。
「你怎么来了?」
「圣旨啊。」王子裕理直气壮,「陛下亲口封的军师,不来不行。」
云安笑了笑,没有拆穿他——什么圣旨,分明是他自己请的,皇爷爷特地来信说的。
「走吧。」她说。
两人并辔而行,走向阵前。
云安勒住马,望着那三万将士。
「兄弟们!」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入每个人耳中,「两年前,我们守住了云州。如今,逆贼在西域建了国,劫走了六皇子,下一步,就是打回大唐。」
「你们说,让不让他打赶了回来?」
「不让!」呼声如雷。
「那我们作何办?」
「打过去!打过去!打过去!」
云安微微颔首。
「那就走。」
她拨转马头,长弓一指。
「出发!」
三万铁骑,如洪流般涌向西方。
涌向那片茫茫戈壁。
涌向那座名叫归义的城。
涌向那个,她曾经爱过、恨过、如今要亲手斩于马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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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裕策马跟在她身旁,忽然问:「阿愿,见到他,你打算作何办?」
云安望着前方,没有回头。
「战场上见。」
「随后呢?」
「随后?」云安沉默了一会儿,「我与他一贯都是敌人。」
王子裕看着她,没有再问。
前方,黄沙漫天。
归义,就在那片黄沙之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