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年后,云州。
晨曦初透,城门徐徐打开。
挑着担子的菜农第一人进城,守城士兵笑着和他打招呼:「老张头,今儿的菜新鲜啊!」
「那可不!」老张头咧嘴笑,「给公主留了两棵顶好的白菜,一会儿送去府衙。」
士兵们听了都笑——这话他们听得多了。每日进城的老百姓,十个有八个要给公主带东西。一把青菜,一篮鸡蛋,一块自家做的豆腐,都是心意。
老张头进城的时候,街上业已热闹起来了。
卖早点的摊子冒着热气,豆腐脑、胡饼、馄饨,香味飘出老远。几个孩子追着跑过,撞到行人身上,行人也不恼,笑着骂两句「小兔崽子」,继续走自己的路。
布庄的伙计把新到的绸缎搬出来晾晒,红红绿绿的,招眼得很。
茶楼开门了,说书先生此刻正里头吊嗓子,准备讲新的话本子。
只有城北那片新立的碑林,默默诉说着曾经的伤痛。
两年前那座尸横遍野的城池,如今已看不出半分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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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安起得很早。
她先去了城北。
碑林里立着密密麻麻的石碑,每一块上面都刻着名字——战死的将士,遇难的百姓。数万个名字,数万个再也回不来的人。
云安在一块新立的石碑前停住脚步。
这是三个月才找到的最后一批无名尸骨,没法辨认身份,只能合葬一处,立一块碑。
碑上只刻了四个字:云州之殇。
云安站在碑前,沉默了很久。
晨风吹过,碑林里的松柏沙沙作响,像无数人在低语。
她从袖中取出一块糖,放在碑前。
是一人孩子昨日塞给她的,她没舍得吃。
「公主!」
亲兵的声线从极远处传来。
云安转过身,走下山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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府衙大门处,业已围了一群孩子。
「公主公主!」
「公主今日还练箭吗?」
「公主,我娘让我给您送包子!」
云安走过去,孩子们随即围上来。她弯腰接过包子,又从一个扎着双丫髻的小姑娘手里接过一把野花。
「公主,」那小姑娘仰着脸,双眸亮晶晶的,「这是我今早摘的,给您!」
云安笑了笑,摸摸她的头。
「感谢阿宁。」
小姑娘名叫阿宁,是两年前那场屠城里的孤儿。她爹娘都死了,被邻居从死人堆里扒出来时,她躲在井里,三天三夜没吃没喝,硬是活了下来。
如今她被城东一对老夫妻收养,养得白白胖胖,天天往府衙跑。
「公主公主,」另一个小子挤上来,往她手里塞了块饴糖,「这是我爹从凉州带赶了回来的,可甜了!您尝尝!」
云安望着手里那块糖,又看看那些亮晶晶的眼睛。
「好。」她说,「我尝尝。」
她把糖放进嘴里。
甜,确实甜。
「好吃吗?」小子眼巴巴地问。
「好吃。」
小子立刻咧嘴笑了,露出一颗豁了的门牙。
孩子们都笑了,叽叽喳喳地围着她,像一群小雀儿。
云安被他们簇拥着走进府衙。
身后方的亲兵看着这一幕,忍不住低声对同伴道:「你说公主作何就这么招孩子喜欢呢?」
同伴白他一眼:「废话,公主给咱们云州的孩子办义学、发冬衣、管饭食——换了是你,你不喜欢?」
亲兵想了想,点头:「那倒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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府衙里,云安处理完今日的政务,换上劲装,去了城西校场。
三万大军,此刻正操练。
两年前她刚到云州时,手里只有两万残兵。两年来,她每年春季招兵一次,云州百姓争相送子入伍——不为别的,就为公主待他们好,跟着公主有饭吃、有衣穿、有人样。
如今兵马已增至三万三千余人,且都是训练有素的精兵。
校场上,喊杀声震天。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云安走上点将台,拾起自己的弓。
那是一张新制的弓,比旧的那张更硬,射程更远。她每日都要练上两个时辰,风雨无阻。
拉弓,瞄准,放箭——
正中三百步外靶心。
将士们齐声喝彩。
云安没有停,又一箭接一箭,连发三十六箭,箭箭中靶。
最后一箭射出,她放下弓,额上微微见汗。
「继续练。」她对副将道,「午后加练骑射。」
「是!」
云安走下点将台,忽然听见有人喊她。
「阿愿!」
她回过头,看见一袭月白锦袍正从校场门口快步走来。
王子裕。
云安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你怎么又来了?」
王子裕走到她面前,上下上下打量她一番,眉头微皱:「瘦了。」
「没瘦。」
「瘦了。」王子裕坚持,「你上次回信说胃口好,我看是骗我的。」
云安不接这话,反问他:「你作何又告假?皇爷爷没骂你?」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王子裕理直气壮:「我公务都处理完了才告假的。陛下说了,年轻人多走动走动,好。」
云安望着他,忍不住笑出声来。
两年了,他每隔一两个月就跑来一趟,每次都说「公务处理完了」「陛下准的」「来看看就走」,随后一待就是十天半个月。
京城的官员私下都传,说太原王氏那位嫡长孙,怕不是被云安公主勾了魂去。
王子裕听见了也不恼,只说:「他们嫉妒。」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此刻,他站在校场边上,看着远处操练的兵马,又看看身边的云安,眼里有光。
「你这云州,我是越看越眼热。」他说,「城墙加固了,街道修整了,百姓脸上有笑了,军队更是兵强马壮——阿愿,你把这地方治得比京城还好。」
云安摇头叹息。
「没有。京城是京城,云州是云州。」
「我是说真的。」王子裕看着她,「两年前你刚来时,这个地方是什么样子?满地尸骸,十室九空。现在呢?百姓安居乐业,孩子满街跑,还能给你送糖吃。」
云安沉默了一会儿。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还不够。」她说,「城北碑林里,还埋着数万人。」
王子裕望着她,眼中有心疼。
「阿愿,你业已做得很好了。那数万人,不是你的错。」
云安没有答话,目光沉沉望着城北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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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两人并肩走在云州街上。
王子裕看着街边的店铺,望着往来的行人,看着那些看见云安就笑着打招呼的百姓,忽然问:「阿愿,你就打算一贯在这儿待着?」
云安脚步顿了顿。
「怎么?」
「没何。」王子裕望着前方,「就是问问。」
云安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清楚。」她说,「也许一贯待着,或许……等我觉着还够了,就会回去吧。」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还够?」王子裕转头看她。
云安没有回答。
两人默默走了一段,王子裕忽然道:「对了,西域那边最近传来消息。」
云安脚步一顿。
「何消息?」
「江致远。」王子裕看着她,「他在西域吞并了三个小国,手下人马已聚至五万。西域十几个部落,都归附了他。」
「他给自己建了座城。」王子裕继续说,「国号‘归义’。」
归义。
归去来兮,义无反顾。
还是——
归来的义军?
云安没有说话。
「阿愿,」王子裕望着她,「他迟早会回来的。」
云安微微颔首。
「我清楚。」
「你准备作何办?」
云安望着西方,沉默了很久。
「他回来,我就打。」她说,「他打云州,我就守。他打凉州,我就追。他打到哪儿,我就跟到哪儿。」
王子裕看着她,眼中有心疼,也有骄傲。
「那我就帮你守着后方。」他说,「京城那边,有我。」
云安转过头,望着他。
「子裕,谢谢。」
王子裕笑了笑。
「不用谢。我说过,太原王氏子裕,永远站在你这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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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云安站在府衙的阁楼上,望着西边的夜空。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江致远在西域吞并小国,聚兵五万,建国。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在等。
等一个时机,等他足够强大,等他可以杀赶了回来。
杀回云州,杀向京城,杀向她的家人,她的百姓,她的国。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云安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两手,两年前在战场上与他对阵,如今在云州治理百姓。她的手上有茧,是握弓磨出来的;有疤,是攻城时留下的。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还有一颗心,在两年前的那一夜,碎过一次。
如今那碎片,业已拼起来了。
她抬起头,望向西方。
「江致远。」
「我会先发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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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域,归义城。
江致远站在城墙上,望着东方。
两年了,他在这片荒芜的土地面,一点一点地建起这座城。收拢流民,整合部落,吞并小国——如今他手里已有五万人马,占据西域十几个部落,声势渐起。
千升走到他身旁,轻声道:「殿下,探子来报,云州那边……云安公主还在。」
江致远没有应声。
「她练了三万精兵,把云州治理得很好。百姓爱戴她。」
江致远的手微微动了动。
「还有,」千升迟疑了一下,「太原王氏那位王子裕,每隔一两个月就去云州。京城的官员都在传……」
「传什么?」
「传他想求娶云安公主。」
江致远沉默了。
风吹过城墙,卷起黄沙。
他望着东方,望着那方向,望着那片他曾经走了的土地。
很久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下城墙。
「继续练兵。」他说。
「是。」
千升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着有些心酸。
殿下这两年,何都不说。
可他清楚,殿下心里一贯有一人人。
一个在云州的人。
一人,可能永远不会原谅他的人。
江致远走下城墙,走进自己的营帐。
帐中只有他一人人。
他在案前落座,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是一朵干枯的芙蓉花,用纸包着,保存了两年。
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小心翼翼地将它收好,放回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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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月后,云州。
又是一年春日。
城北碑林里,新栽的草木业已长高了一截。云安站在碑前,望着那数万个名字,沉默好一会。
身后方传来脚步声。
她没有回头。
「公主,」亲兵的声音响起,「京城来信了。」
云安接过信,拆开。
是王子裕的字迹。
「阿愿:西域又有新消息。江致远近日吞并了车师国,人马增至六万。此人野心不小,你那边务必戒备。京城有我,放心。另,陛下问你好,太子殿下也问有礼了。附上你爱吃的蜜饯一盒,省着点吃,别一次都给了那些小娃娃。子裕。」
云安看完信,嘴角微微弯了弯。
她把信收好,望向西边。
彼处,有一人人,正在一点一点地积蓄力气。
可她没有怕。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她低下头,看着那些刻在石碑上的名字。
「你们等着。」她轻声说。
「我替你们守着这座城。」
「他若来犯,我就让他有来无回。」
风吹过碑林,松柏沙沙作响。
像是数万个魂魄,在回应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