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月后,归义城。
江致远的伤业已好了。
左肩的箭伤结了疤,腿上的伤也痊愈了,只是阴雨天还会隐隐作痛。
「殿下,」千升迈入来,「六皇子又闹了,说要见您。」
江致远头也不回。
「告诉他,再闹就扔出去喂狼。」
千升应了一声,却没有退下。
江致远转过头:「还有事?」
千升迟疑了一下:「殿下,探子来报,云安公主……回了云州。」
「随后呢?」
「随后……一贯没走。听说王子裕的伤没好,她在照顾他。」
江致远沉默了。
好一会,他忽然笑了一声。
「王子裕。」他念着这个名字,「命倒是硬。」
千升不敢接话。
江致远转过身,走到窗前。
窗外,归义城业已初具规模。三年了,他从一无所有,到拥兵六万,建城立国。可每次夜深人静,他总会想起一个人。
想起那一箭。
想起她看他的眼神。
「千升。」
「在。」
「准备一下。」江致远说,「我要去大唐。」
千升愣住了:「殿下?您去大唐做何?」
江致远望着东方,目光沉沉。
「求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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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月后,京城,鸿胪寺。
归义使臣递上国书,满朝震动。
归义王江致远,愿与大唐休战,永结盟好。
条件是——他亲自入京,面呈国书。
朝堂上议论纷纷。
有人说这是诈,不能信;有人说这是机会,能够趁机擒杀此贼;也有人沉默不语,望着太子。
太子已经复出,暂代朝政。他望着那封国书,沉默了很久。
「准,让他来。」
十日后,京城,皇宫大殿。
江致远踏入大殿的那一刻,满朝文武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他一身玄色王袍,腰间悬着长刀——这是归义王的仪制,也是大唐特许的礼遇。身后方没有随从,只有他一个人。
一个人,面对满朝文武,面对那他曾经跪过的皇位。
他抬起头,看向御座之上。
皇帝坐在彼处,比三年前老了太多,可那双双眸,依旧锐利如鹰。
四目相对。
江致远徐徐跪下。
「归义王江致远,参见大唐皇帝陛下。」
皇帝看着他,没有说话。
大殿里静得能听见针落地的声线。
良久,皇帝开口了。
「起来吧。」
江致远起身。
「你要议和?」皇帝问。
「是。」
「条件呢?」
江致远沉默了一会儿。
「本王愿以归义六万精兵,永镇西域,为大唐屏障。岁贡牛羊万头,良马千匹,金玉珠宝,年年不绝。」
朝堂上一片窃窃私语。
这条件,不可谓不丰厚。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皇帝却笑了。
「说但是。」
江致远望着他。
「但是,」他一字一句道,「本王要求娶云安公主。」
大殿里瞬间炸开了锅。
「放肆!」
「狂妄!」
「贼子安敢——」
江致远一动不动,只是望着皇帝。
皇帝也望着他。
两人对视了很久。
「云安是朕的孙女。」皇帝徐徐开口,「她的婚事,朕做不得主。」
江致远道:「臣愿等公主回心转意。」
皇帝摇了摇头。
「不必等了。」他说,「朕倒是有另一个人选。」
江致远微微一怔。
皇帝摆了摆手。
「上来吧。」
殿门打开,一个女子被带了进来。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她穿着寻常的衣裳,容貌清秀,却面色苍白,眼眶微红。
怀里,抱着一个孩子。
江致远望着那张脸,瞳孔骤然收缩。
沈沅。
那个三年前,在金玉阁跪在云安面前,说自己怀了他骨肉的女人。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沈沅。」皇帝开口,「你告诉归义王,这孩子是谁的。」
沈沅跪了下去,声线发抖。
「回陛下……是……是归义王的。」
江致远脸色铁青。
「那夜你喝了酒。」沈沅抬起头,看着他,眼眶里有泪,「殿下,你忘了吗?你喝的酒里,有药。」
江致远愣住了。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他想起那夜。他确实喝了酒,的确昏昏沉沉,确实……
可跟前此物孩子,那眉眼,那轮廓像极了自己。
「他几岁了?」他听见自己的声音。
「两岁。」沈沅低下头。
两岁。
从时间上算,对得上。
江致远站在原地,像被人打了一拳。
皇帝望着他,目光平静。
「归义王,你既然要议和,朕愿意成全。」他说,「沈氏虽出身不高,但也是官宦之女。朕封她为县君,带着孩子,随你回归义。」
江致远张了张嘴。
「陛下——」
「怎么?」皇帝看着他,「你不愿意?这孩子是你的骨肉,你不认?」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江致远说不出话。
他转头看向沈沅,看向那孩子,看向满朝文武的目光——那些目光里有嘲讽,有鄙夷,有幸灾乐祸。
他忽然恍然大悟了。
这是皇帝的局。
用沈沅,用那个孩子,堵住他的嘴。
让他求娶云安的念头,彻底断送。
「归义王。」皇帝的声线不高,却清清楚楚传入每个人耳中,「你意下如何?」
江致远沉默了很久。
随后他跪了下去。
「臣……谢陛下恩典。」
云州,府衙。
消息传来时,云安此刻正给王子裕换药。
她听完下人的禀报,手顿住了。
「他求娶我?」
「是。」
「随后呢?」
「随后……陛下封了沈氏为县君,带着她和孩子,随他回归义。」
云安沉默了一会儿。
「孩子?」
「说是两年前生的,是归义王的骨肉。」
云安没有说话。
她低下头,继续给王子裕换药。
王子裕望着她,轻声道:「阿愿……」
「我没事。」云安打断他,「他娶谁,不娶谁,跟我没关系。」
王子裕没有说话。
他只是望着她,眼中有心疼。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云安包扎完最后一圈,抬起头。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云安。」
「嗯?」
「我们成亲吧。」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云安愣住了。
「我说,我们成亲。」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她握住他的手。
「这三个月,我每天看着你,给我换药,每天听你说话,我觉着时间过得太快。」
「我怕来不及。」王子裕说,「怕你还没等到我确定自己的心意,就不在了。」
「可现在我想恍然大悟了。」他望着她,「云安,我喜欢你从小到大一直喜欢你。」
王子裕望着她,眼眶逐渐红了。
「阿愿……」
「你别说话。」云安打断他,「你听我说完。」
「这三个月,我想了不少。我想起我们小时候,你总是跟在我后面,喊我‘阿愿阿愿’。我想起我守云州那两年,你每个月都来,每次都带一堆东西。」
「我想起你拒婚的时候说的那些话。」她的声线有些哽咽,「你说怕我后悔,怕我是因为愧疚才嫁给你。」
「可你不是替我挡那一掌,我也喜欢你。」她说,「你不来云州看我,我也喜欢你。你不站在我这边,我也喜欢你。」
「子裕,我喜欢你,是只因你本身就很好。」
王子裕看着她,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他这一生,从未在人前落泪。
可此刻,他忍不住。
「阿愿……」他出手,微微抚过她的脸。
云安笑了。
「所以,别再等了。」
王子裕微微颔首。
「好。」他说,「不等了。」
京城,归义使团驻地。
江致远站在窗前。
身后方,沈沅抱着孩子,缩在角落里,不敢出声。
那孩子业已睡了,小小的脸,眉眼间的确有他的影子。
「殿下。」千升走进来,低声道,「云州那边传来消息。」
江致远的手微微一顿。
「说。」
「云安公主……和王子裕准备订婚了。」
「陛下赐的婚。」
江致远沉默了。
很久很久。
他说,「好。」
千升看着他,欲言又止。
「下去吧。」江致远说。
千升退了出去。
帐中只剩下江致远一个人。
他低下头,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
是那朵干枯的芙蓉花。
三年了,他一贯带在身上。
他望着那朵花,看了很久很久。
随后他走到烛火边,将那朵花,放了上去。
火焰舔上来,将那朵干枯的芙蓉,一点一点吞噬。
他望着它烧成灰烬,看着最后一缕青烟散去。
然后他转身,出了营帐。
「传令。」他说,「明日启程,回归义。」
「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