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归途

拂晓，京城门外。

归义使团的队伍业已整装待发。铁骑列阵以待，旌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江致远骑在马上回想，当年他走了这里时，是丧家之犬，被人围杀，九死一生逃出。

如今他赶了回来，是归义王，堂而皇之迈入皇宫，站在金銮殿上。

可那又怎样？

他终究没能带走他想带走的人。

「殿下。」千升策马上前，「能够启程了吗？」

江致远点了点头。

「走。」

队伍徐徐启动，马蹄踏碎晨光。

就在这时——

「归义王留步！」

一队金吾卫疾驰而来，当先一名内官高举圣旨，在队伍前勒住马。

江致远目光一凛。

内官翻身下马，走到他面前，皮笑肉不笑地行了一礼。

「归义王，咱家奉陛下口谕，有一事相求。」

江致远看着他。

「何事？」

内官压低声音：「六皇子李琮，乃朝廷要犯，陛下有旨，请归义王将人留下，由金吾卫押解回京。」

江致远瞳孔微缩。

六皇子。

那废物，那被他从圈禁中救出来、又一路带到归义的棋子。

皇帝要他了。

江致远沉默了一瞬，随即笑了。

「那是自然。」他说，「六皇子本就是大唐的人，本王理当奉还。」

他转头转头看向千升。

「带六皇子过来。」

千升微微一怔，随即应声而去。

不多时，六皇子被带了上来。他满脸惊慌，望着那些金吾卫，又望着江致远。

「江致远！你做何？你不能把我交给他们——你说过要扶我登基的！」

江致远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人死人。

「六殿下。」他说，「本王答应你的，是送你回京。如今金吾卫来接，不是正好？」

六皇子脸色煞白。

「你——你背叛我！」

江致远没有理他。

他只是转头看向内官。

「人，交给你们了。」

内官满意地点了点头，一摆手，金吾卫上前将六皇子押住。

六皇子拼命挣扎，大喊大叫：「江致远！你不得好死！

千升上前，一掌劈在他后颈。

六皇子软软倒了下去。

内官看了江致远一眼，目光意味深长。

江致远面不改色。

「既然如此，咱家就告退了。」内官拱了拱手，「归义王一路顺风。」

金吾卫押着昏迷的六皇子，策马远去。

江致远望着他们的背影，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走。」他说。

队伍继续前行。

马车里，沈沅抱着孩子，透过帘缝望着外面的动静。

她看见六皇子被带走。

她的手，微微发抖。

孩子在她怀里动了动，咿咿呀呀地哼了两声。

沈沅低下头，看着那张小小的脸。

这些年皇帝对他爹的职位降了又降，本就不高的官如今是一句话都说不上了。

马车晃晃悠悠地走着，走了不知多久，忽然停了下来。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沈沅掀开帘子，看见江致远翻身下马，朝马车走来。

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车帘被掀开，江致远坐了进来。

沈沅下意识抱紧了孩子。

江致远看了她一眼，目光冷淡得像在看一件物品。

沈沅鼓起勇气：「殿下要杀我？」

江致远没有回答。

他只是望着她，看了很久。

「这孩子，可有姓名。」

「未曾，父亲讨厌他……。」沈沅的声音发虚。

江致远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窗外掠过的风。

「沈沅，你知道我为何要去大唐吗？」

沈沅摇了摇头。

江致远望着她，一字一句道：「我要的，从来不是议和。我要的，是大唐的部署图。」

沈沅愣住了。

「部署图？」

「对。」江致远说，「边关驻军、粮草调度、兵力分布——有了这些，归义就能直取京城。」

沈沅的脸色变了。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可你……你求娶云安……」

江致远的目光微微一动。

那是他这一路上，唯一一次，眼底有波澜。

「求娶云安，」他说，「是真的。」

沈沅看着他，忽然明白了。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你知道陛下不会答应。」

江致远微微颔首。

「我知道。」

「你知道他会拒绝，会用我来堵你的嘴——」

「我不清楚。」江致远打断她，「把你赐给我，是意外。」

沈沅愣住了。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意外。

她是意外。

她在他计划里，从来都不是一环。

江致远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不是恨，不是厌恶，而是一种说不清的疲惫。

「沈沅，你算计我，我不怪你。你带着孩子来找我，我也不怪你。可你要记住——」

他顿了顿。

「这孩子，我能够认。但你，永远别想取代她。」

沈沅的眼眶红了。

「我清楚，可你处心积虑是要灭了她的国家。」她声音很轻。

江致远没有说话。

他只是低下头，看着那熟睡的孩子。

小小的脸，软软的，眉眼间的确有他的影子。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他出手，微微碰了碰那孩子的脸。

那孩子动了动，咂了咂嘴，继续睡。

江致远看了很久。

「叫他杨念安吧。」

随后他霍然起身身，掀开车帘，走了出去。

沈沅看着他的背影，眼泪控制不住的落了下来。

「念安，念安！」

她嫁给了他，成了他的王妃。

可她永远赢不了李时愿。

那个，他心里唯一的人。

队伍继续前行。

江致远骑在旋即，望着前方。

千升策马跟在他身旁，轻声道：「殿下，部署图的事……」

「继续查。」江致远说，「京城那边，还有咱们的人。」

千升应了一声，又迟疑道：「那六皇子……」

江致远冷笑了一声。

「六皇子？废物一人。」他说，「交给他们就是了。留着，反而是祸害。」

千升微微颔首。

江致远忽然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

京城的方向，业已看不见了。

只有茫茫的天际线，和渐渐西沉的夕阳。

他看了一会儿，随后拨转马头。

「走。」

队伍继续向西，向着归义的方向。

云州，府衙。

云安站在窗前，望着西边的天际。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王子裕走到她身旁，与她并肩而立。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阿愿。」

「嗯？」

「你在想何？」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云安沉默了一会儿。

王子裕握住她的手。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婚期定在半年后的初六，陛下已经催我二人回京了」他说。

云安转过头，看着他。

他瘦了很多，脸色也比以前苍白。可那双双眸，还是亮的。

「明日便启程子裕。」

「嗯。」

「感谢你。」

王子裕笑了。

「谢何？」

云安没有回答。

她只是靠在他肩上，望着西边的天际。

夕阳正浓，余晖洒在两人身上。

她想，不管未来会发生何只要他在身边，就够了。

归义，王宫。

三个月后。

江致远站在舆图前，手指落在云州的位置。

千升走进来，单膝跪地。

「殿下，查清楚了。大唐边关的部署图，藏在……」

他压低声音，说了好几个字。

江致远的眼睛亮了。

「确定？」

「确定。」

江致远微微颔首。

「准备。」他说，「三个月后，发兵。」

千升应声退下。

江致远转过身，走到窗前。

窗外，归义城已经繁华似锦。

「阿愿，我也想送你一份新婚大礼」他轻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