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原王氏，百年望族。
王子裕回到祖宅那日，全族轰动。嫡长孙要成亲了，娶的是当朝云安公主，这是天大的荣耀，也是王氏的盛事。
可王子裕心里也是极为欢喜的。
「大郎，」老管家笑着迎上来，「您的喜服业已备好了，要不要试试？」
王子裕微微颔首。
喜服是大红的，金线绣着鸳鸯，针脚细密，华丽非常。他穿上身，对着铜镜瞅了瞅。
镜中的人，瘦了些，苍白了些。
可那双双眸，还是亮的。
「好看吗？」他问老管家。
老管家笑得合不拢嘴：「好看！大郎穿何都好看！」
王子裕也笑了。
他想，等云安看见他穿这一身，会是何表情？
她会不会笑他？
会不会红了脸？
会不会……
他的手，下意识摸向前胸。
彼处，揣着一封信。是离京前云安塞给他的，说等成亲那日再拆。
他没舍得等。
当夜就拆了。
信上只有一句话——
「子裕，下辈子，我还嫁你。」
他看了一遍又一遍，注意到信纸都皱了，还是舍不得放下。
下辈子？
他想，这辈子还不够呢。
三日后，迎亲队伍启程。
太原距京城八百里，按规矩，他需提前二十日出发，在京城与云安会合，再一同入宫行礼。
队伍浩浩荡荡，绵延数里。聘礼装了二十车，随从上百人，沿途官员纷纷迎送。
王子裕身体不好只能坐在轿子中，一身大红喜服，衬得他整个人都鲜活起来。
老管家在一旁念叨：「小子们，大郎身子还没大好，慢着点，别颠着了。」
王子裕笑着应了，却还是忍不住催促轿夫快走几步。
他想快一点。
再快一点。
快一点见到她。
第三日，队伍行至一处山谷。
此地名曰「断魂谷」，两侧山势陡峭，中间一条狭道，是太原往京城的必经之路。
「大郎，」老管家凑上来，「这地方险是险了点，可过了这道谷，就是官道了。天黑前，咱们能赶到驿站歇息。」
王子裕点了点头。
「走吧。」
队伍徐徐进入山谷。
马蹄声在山谷中回荡，显得格外空寂。
王子裕心里的不安，忽然浓了起来。
他抬起头，看向两侧山崖——
下一瞬，箭雨如蝗！
「有埋伏——！」
老管家的喊声还没落地，就被一箭射穿咽喉，直挺挺倒了下去。
随从们乱成一团，有人拔刀，有人逃窜，有人被箭矢射中，惨叫着倒地。
王子裕出轿拔剑格开两支箭，厉声大喝：「列阵！保护聘礼——」
话音未落，一支冷箭射中他的肩膀。
他闷哼一声。
山崖上，无数黑衣人如潮水般涌下。
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王子裕挣扎着霍然起身身，握紧手中的剑。
他看见随从们一个个倒下。
他看见彩礼车被掀翻，金银珠宝滚落一地。
他看见一个黑衣人走到他面前，摘下蒙面。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千升！！！
「王公子。」千升望着他，目光复杂，「得罪了。」
王子裕握紧剑柄。
「江致远呢？」
千升没有回答。
他只是往旁边让了让。
一个人从黑暗中出了来。
玄衣，长刀。
江致远。
王子裕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果然不会放过我。」
江致远没有说话。
他只是望着王子裕身上那身大红喜服，看着上面金线绣的鸳鸯。
好一会，他开口了。
「是要接云安去？」
王子裕不作声。
「初六吧？」江致远道。
江致远沉默了一会儿。
「好日子。」他说。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随后他拔出刀。
那场屠杀，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
一百零七人，统统被杀。
最后剩下的，只有王子裕一个人。
他被绑在山谷中的一块巨石上，浑身是血，身上的喜服业已被刀划得破破烂烂。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江致远站在他面前，手里的刀还在滴血。
「王子裕，你知道我等这一天，等了多久吗？」
王子裕抬起头，望着他。
他的面上全是血，可那双眼睛，还是亮的。
「江致远，你以为你杀了我，她会嫁给你？」
江致远的手没停。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不会。」王子裕笑了，笑大声，「她只会更恨你。」
江致远的脸色变了。
「闭嘴。」
「你杀了我，她一辈子都不会原谅你。」王子裕看着他，一字一句道，「你永远得不到她。」
江致远握刀的手，青筋暴起。
「我让你闭嘴！」
刀光一闪。
王子裕的左臂，齐肩而断。
鲜血喷涌而出。
王子裕闷哼一声，咬紧了牙关，竟没有喊出声来。
他望着江致远，还在笑。
「你……怕了。」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江致远的刀，又一次落下。
右臂。
左腿。
右腿。
鲜血染红了整块巨石，顺着石缝流淌，在山谷中汇成一条细细的血河。
王子裕的身体，业已残破不堪。
可他的双眸，始终没有闭上。
他看着江致远，看着那张扭曲的脸，嘴角还挂着一丝笑。
那笑容，像是在嘲笑他。
嘲笑他的疯狂。
嘲笑他的可悲。
嘲笑他这辈子，永远得不到那个人。
「江致远，」他的声音业已弱得几乎听不见，可每一人字，都清清楚楚落在江致远耳里，「你以为……杀了她……就能得到她？你……做梦……」
江致远的手，在发抖。
他望着王子裕那双双眸，那双到死都在嘲笑他的双眸。
然后他抬起刀。
最后一刀。
王子裕的头颅，滚落在地。
那双眼睛，依然睁着。
千升走到江致远身旁，低声道：「殿下，都处理完了。」
江致远没有说话。
他只是低头望着那颗头颅。
那张脸，苍白，寂静。
嘴角那抹笑，凝固在彼处，像是在嘲笑他。
「殿下，」千升小心翼翼地问，「这些东西……作何处置？」
江致远抬起头。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他看着那些散落一地的尸块，看着那身破碎的大红喜服，望着那颗还在笑的头颅。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装起来。」他说。
千升愣住了。
「殿下？」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装进轿子里。」江致远转过身，「送去给她。」
千升的脸色变了。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殿下，这……」
「送去给她。」江致远重复了一遍，声线冷得像冰，「这是我送她的新婚大礼。」
千升不敢再问。
他低下头，开始收拾那些残骸。
江致远站在原地，望着这一切。
风吹过山谷，卷起一阵血腥气。
他抬起头，望着京城的方向。
「阿愿。」他轻声说。
「你的新郎，我给你送来了。」
京城，公主府，这是皇爷爷特地赐给她和子裕的地方。
云安一早就在等。
算算日子今天是王子裕进京的时候了。按照行程，他理应巳时左右到达。她业已让人备好了酒菜，准备在府中先为他接风。
可巳时过了，未时过了，申时也过了。
没有人来。
「公主，」亲兵进来禀报，「城外有人送信，来了……来了……」
云安站起身。
「来了什么？」
亲兵的脸色很难看，像是见了鬼。
「来了……一顶轿子。」
云安的心猛地一沉。
她冲出府门，翻身上马，直奔城外。
城外官道上，孤零零停着一顶轿子。
大红轿子，是迎亲用的那种。
可抬轿的人，一人都没有。
云安勒住马，望着那顶轿子。
她的心跳得很快，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她下了马，一步一步走向那顶轿子。
轿帘垂着，什么都看不见。
云安出手，掀开轿帘。
随后她看见了。
大红嫁衣，铺满了整个轿厢。
可那嫁衣里，是空的。
空空的袖子，空空的裤腿。
中间，端端正正放着一颗头颅。
王子裕的头。
惨白惨白的。
闭着双眸。
嘴角，还挂着一丝笑。
云安站在彼处，一动不动。
她的眼睛，死死盯着那颗头颅。
盯着那张脸。
风吹过，轿帘轻轻晃动。
嫁衣上的金线，在夕阳下闪着细细的光。
云安忽然跪了下去。
她伸出手，微微捧起那颗头颅。
冰凉。
很轻。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那双双眸，闭着，像是在睡觉。
可她清楚，他再也不会醒了。
「子裕。」她喊他，声线很轻，「子裕，我来接你了。」
没有回应。
风吹过，吹起她的发丝。
她低下头，把额头抵在他的额头上。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冰凉冰凉的。
很久。
然后她站起身，抱着那颗头颅，一步一步往回走。
亲兵们跪了一地，不敢抬头。
云安从他们身旁走过，没有说话。
她的双眸，空得像一口枯井。
公主府，灵堂。
当夜，灵堂设了起来。
大片红布扯下，白布高高挂起。
日光透过缝隙照了进来。
王子裕的尸身，寻了一路也未寻到，仿佛杀了这迎亲队伍的人是鬼魅一样的存在。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最后，只能将那颗头颅连同她的一缕青丝一起放进棺椁。
云安坐在灵堂里，一动不动。
从昨夜到现在，她没有吃过一口东西，没有喝过一口水，没有说过一句话。
她就那么坐着，看着那口棺椁。
王子裕的母亲来了，哭得晕过去三次。王子裕的父亲来了，望着棺椁里的头颅，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老泪纵横。
皇帝亲自来了，太子亲自来了，满朝文武都来了。
云安谁都没有看。
她就那么坐着，望着那口棺椁。
直到夜深人静，所有人都散去。
她才站起身，走到棺椁前。
她低下头，看着那张惨白的脸。
「子裕。」她轻声说。
「你让我等你，我等了。」
「你让我想清楚，我想清楚了。」
「你说要娶我，我答应了。」
她的眼泪，终究落了下来。
一滴，一滴，落在他的面上。
「你怎么能……怎么能……」
她说不下去了。
她伏在棺椁上，无声地哭。
哭得浑身发抖，哭得撕心裂肺，却发不出一点声线。
窗外的月光，冷冷地照着。
照着那口棺椁。
照着那哭得不能自已的人。
照着那件挂在灵堂上的大红嫁衣。
那是她为自己准备的嫁衣。
也是她这辈子，再也穿不上的嫁衣。
十五日后，太原王氏祖宅。
灵柩运回那日，全族缟素。
王氏嫡长孙，死了。
被人砍的只剩下头颅，装在迎亲的轿子里，送给了他未过门的妻子。
举族哀恸，天下哗然。
云安亲自扶灵，一路从京城送到太原。
八百里的路，她走了整整十五天。
到了祖宅大门处，她终究倒了下去。
醒来时，已经是三天后。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气息。
她睁开眼，看见的第一个人，是哥哥。
「阿愿。」李承瑞望着她，眼眶微红，「你醒了。」
云安没有说话。
她只是望着房梁，望着那空荡荡的屋顶。
「阿愿，」李承瑞攥住她的手，「你要做何，兄长都支持你。可你不能再这样了。」
云安的双眸，终于动了动。
她转过头，望着太子。
「哥，我要清楚是谁杀了子裕。」
「探子来报说是归义的人。」
「我要他死。」
李承瑞望着她的眼睛，那双曾经明亮如星辰的双眸，如今黑沉沉的，像两口深不见底的枯井。
「我知道。」他说，「可你得先活着。」
云安沉默了很久。
随后她微微颔首。
「好。」
归义，王宫。
江致远站在窗前，望着东方的天际。
千升迈入来，低声道：「殿下，探子来报，王子裕的灵柩运回太原了。云安公主……亲自扶灵。」
江致远没有说话。
「殿下，」千升迟疑了一下，「您真的要……」
「要何？」
「要和云安公主……走到那一步吗？」
「千升，从她清楚我身份起，我和她，就已经是不死不休了。」
千升不再说话。
「阿愿。」他轻声说。
「你很想要我死，那就来取吧。」
「我在归义，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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