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安醒来后的,她跪在了王子裕的灵前。
灵堂里白幡飘飘,棺椁沉沉。那口棺椁里,只有一颗头颅,和一缕她的青丝。
她跪了很久。
久到腿脚麻木,久到天色暗了又亮。
然后她开口了。
「父亲,母亲。」她的声线沙哑,却异常平静,「子裕虽未与我拜堂,但在云安心里,早已与他结为夫妻。」
王氏夫妇跪在一旁,老泪纵横。
云安没有看他们。
她只是望着那口棺椁。
「云安今日起,便是王家的儿媳,此生此世,绝不另嫁。」
她俯下身,郑重叩首。
三拜九叩,如拜高堂。
然后她霍然起身身,走到棺椁前。
她出手,轻轻抚过那冰冷的棺木。
「子裕。」她轻声说,「等我。」
她转过身,走出灵堂。
身后方,白幡飘飘。
门外,李承瑞站在廊下,看着她。
「阿愿。」
云安在他面前停住脚步。
「哥,我要回云州。」
李承瑞望着她。
「你才刚醒——」
「我要回云州。」云安打断他,声线平静得可怕,「子裕的尸身还没找全。他的人头赶了回来了,身子还在外面。」
李承瑞沉默了。
他清楚她说的「身子」是何。
那些被砍下的四肢,那些被丢弃的残骸,那些至今不知所踪的……
「阿愿,」他开口,「那些东西,可能已经……」
「我清楚。」云安说,「可我必须去找。」
她抬起头,看着自己的兄长。
「好。」他说,「我替你请旨。」
半月后,云州。
云安回到云州那日,全城百姓都出来了。
他们站在街道两旁,望着他们的公主骑着马,一步一步走进城。
她的脸瘦了很多,眼眶深陷,嘴唇干裂。
可她的背,挺得笔直。
孩子们想上前送糖,却被大人拉住。
「公主……公主仿佛变了一个人。」
「别去,公主现在……」
云安从他们身旁走过,没有看任何人。
她直接去了城西校场。
三万精兵,列阵以待。
云安走上点将台,望着那些熟悉的面孔。
两年前,她带着他们收复云州。
一年前,她带着他们抵御归义。
如今,她又要带着他们——
「诸位。」她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入每个人耳中,「王子裕死了。」
校场上鸦雀无声。
「他是被归义的人所杀。」云安说,「被杀在迎亲的路上,被砍成尸块,装在轿子里,送到我面前。」
她的手,微微发抖。
可她的声线,没有抖。
「我今日回来,只为一件事。」
她抬起头,望着那三万将士。
「求诸位助我。」
校场上呼声震天。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云安站在点将台上,听着那震天的呼声。
她的双眸,酸酸涩涩的。
三个月后,云州府衙。
这三个月里,云安派人搜遍了断魂谷方圆百里。
一具一具尸骸被找到,一具一具被运回太原。
可王子裕的四肢,始终没有踪影。
仿佛被人刻意藏了起来。
「公主。」亲兵进来禀报,「城外来了一人人,说是归义的使者。」
云安点头。
「让他进来。」
来人是千升。
他走进府衙,看着坐在主位上的云安。
「云安公主。」千升跪下,「小人奉归义王之命,送信一封。」
云安接过信,拆开。
信上只有一句话——
「来归义,我还你王子裕。」
云安开口。
「他让我一个人去?」
「是。」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去了,他就还?」
「是。」
「好。」她说,「我明日启程。」
千升愣住了。
他没不由得想到她会答应得这么痛快。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公主——」
「回去告诉他。」云安打断他,「让他准备好。」
千升望着她,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叩了个头,退了出去。
当夜,云安站在窗前,望着西边的天际。
王子裕走到她身旁,与她并肩而立。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三个月了,她常常看见他。
在窗前,在廊下,在校场上。
他总是笑着看她,喊她「阿愿」。
可她清楚,那不是真的。
那是她太想他了。
「子裕。」她轻声说,「次日,我去接你。」
她从妆奁里取出一样东西。
是一支簪子。
羊脂白玉,通体无瑕,簪头雕着一朵小小的芙蓉。
那是三年前,王子裕送她的。
她一直留着。
现在这支簪子上,涂了一层薄薄的毒药。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她将簪子插进发髻,对着铜镜照了照。
镜中的人,眉眼依旧。
京中第一美人果真是明媚。
「江致远我来送你给子裕陪葬了。」
归义城。
千升业已回来三天了。
他说,云安答应了。
她一人人来。
江致远不清楚自己是该高兴,还是该惧怕。
开心她能来?
害怕她来,是为了杀他?
他低下头,望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砍下过王子裕的四肢。
这两手,沾满了血。
「殿下。」沈沅的声音从身后方传来。
江致远没有回头。
沈沅抱着孩子,走到他身边。
「她真的要来?」
江致远没有说话。
沈沅看着他表情中有苦涩。
「殿下,你清楚吗,」她说,「我有时候在想,要是当年我没有算计你,你会不会……」
「不会。」江致远打断她。
沈沅愣住了。
江致远转过头,看着她。
「沈沅,」他说,「不管有没有你,她都不会嫁给我。」
沈沅望着他。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怎么会?」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因从一开始,我就选错了路。」
三日后,归义城外。
云安骑在马上。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三年了,她头一次踏进来。
她摸了摸发髻上的簪子。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那朵芙蓉,稳稳地插在那里。
城门徐徐打开。
一队人马迎了出来。
当先一人,玄衣长刀,目光沉沉。
江致远。
他在她面前勒住马,看着她。
她瘦了可,他还是觉着她好看。
「时愿。」他喊她。
云安望着他,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个死人。
「子裕的残肢呢?」
江致远不语了。
他没不由得想到,她开口第一句话,就是问此物。
「在城里。」他说。
云安微微颔首。
「带我去看。」
归义王宫。
江致远带着她,走到一间偏殿。
推开门,里面整整齐齐摆着好几个匣子。
云安走过去,打开第一人。
里面是左臂。
业已开始腐烂了,胳膊上隐隐能看见蛆虫。
她看着那条手臂,看着那上面熟悉的衣料——是大红喜服的袖子。
她的手微微发抖,她没有停。
第二个匣子,右臂。
第三个,左腿。
第四个,右腿。
她都看完了。
随后她合上最后一个匣子躯干,转过身,看着江致远。
「谢谢你。」她说。
江致远愣住了。
谢他?
她谢他?
「时愿——」
「我找了他三个月。」云安打断他,「现在,终究找全了。」
她望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江致远,你知道我作何会来吗?」
江致远看着她。
「来接子裕。」他说。
云安摇了摇头。
「不。」她说,「来杀你。」
话音未落,她动了。
她的身形如鬼魅般掠向他,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把短刀——
江致远侧身避过,反手扣住她的手腕。
刀锋停在离他咽喉三寸的地方。
云安挣扎了一下,挣不开。
男女之间的力气终究是有差距。
这三个月,她几乎没作何吃东西。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江致远望着她,望着她瘦削的脸,望着她深陷的眼窝,望着她眼底那两团黑沉沉的死意。
「李时愿,你杀不了我。」
云安望着他:「我知道,可有人杀得了。」
她抬起另一只手,拔下头上的簪子。
那朵芙蓉,在烛火下闪着莹润的光。
江致远的瞳孔,骤然收缩。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他看见那簪尖,朝他的咽喉刺来——
他松开她的手腕,抬手去挡。
可云安等的就是这一刻。
她手中的短刀,在江致远松手的瞬间,反手刺向他的前胸!
刀锋入肉,三寸。
江致远闷哼一声,低头望着那柄短刀。
刀尖,业已没入他的胸膛。
「你……」他的声音沙哑。
云安没有停。
日光透过缝隙照了进来。
她握着那支簪子,朝他用力刺去——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簪尖,划破了他的手臂。
一道血痕。
江致远低头看着那道血痕,又抬头望着她。
血是红的。
没有变黑。
云安的脸色变了。
她低头看着那支簪子。
簪尖上,确实涂了毒。
可那毒……
「你换了我的簪子?」她抬头,看向江致远。
江致远微微颔首。
「阿愿。」江致远望着她,「你杀不了我。今日杀不了,以后也杀不了。」
他出手,攥住她握着短刀的手。
那刀,还插在他胸口。
血,一滴一滴落在地面。
江致远没有放手。
「阿愿。」他轻声说,「你恨我,我清楚。你想杀我,我也清楚。可今日,你杀不了。」
他松开她的手。
那柄短刀,还插在他胸口。
他没有拔。
「来人。」他说。
千升推门而入,看见殿内的情形,脸色大变。
「殿下——」
「送云安公主出城。」江致远说,「带上那些匣子。」
千升愣住了。
「殿下,您——」
「送她走。」江致远打断他。
云安望着他。
看着他前胸的刀。
望着他手臂上的血痕。
看着他苍白的脸。
「江致远,」她开口,「你会后悔的。」
「阿愿,我从认识你的那天起,就在后悔。」
他转过身,背对着她。
「走吧,趁我还没改变主意。」
云安没有看他,回身走向那些匣子一人一人,抱起来。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气息。
走出偏殿。
走过回廊。
出了王宫。
归义城外。
千升带着人,把那些匣子装上马车。
「公主。」千升走到她身边,「殿下让我带句话给您。」
云安没有说话。
千升看着她,犹豫了一下。
「殿下说,当年云州的事,他不后悔。杀了王子裕的事,他也不后悔。」
云安的手,微微握紧。
「可他说,如果重来一次,」千升顿了顿,「他还是会靠近你。」
风吹过,卷起一阵黄沙。
云安翻身上马。
马车缓缓启动,向着云州的方向。
城墙上。
江致远站在那里,望着逐渐远去的人。
胸口的刀,已经被拔了出来。
血止住了。
毒?
那簪子上根本没有毒。
他从一开始就清楚。
云安想杀他,可她的眼睛骗不了人。
「殿下,」千升走到他身边,「云安公主走了。」
江致远微微颔首。
「殿下,」千升迟疑了一下,「您怎么会不告诉她?王子裕的四肢,不是您下令砍的。是那些旧部——」
「够了。」江致远打断他。
千升闭上了嘴。
太原王氏百年繁华,改朝换代都需要他们一族的支持,若当时的太原王氏没有倒戈到李氏,前朝可能还能在撑百年,迎接一位治国有方的新君,王子裕的命早早的就写好了。
「时愿。」他轻声说。
「你不知道,我有多想你……」
他没说完。
风吹过城墙,卷起他的衣袍。
前胸的伤,便隐隐作痛。
云州,府衙。
云安赶了回来了。
带着王子裕的残肢。
她亲自把他拼好,为他穿上新的喜服,把他放进棺椁。
「我没能杀了他。」
风吹过,灵堂里的白幡微微晃动。
像是他在说——
没关系。
归义,王宫。
千升走进来,轻声道:「殿下,云安公主把王子裕安葬了。」
江致远没有说话。
「殿下,」千升犹豫了一下,「咱们接下来怎么办?」
江致远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
「继续练兵。」他说。
「是。」
「部署图的事,继续查。」
「是。」
千升应声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