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州,府衙。
云安亲手钉上棺盖。
那一声声锤响,像钉子钉进她的心。
「公主。」亲兵匆匆跑进来,脸色发白,「京城急报——」
云安接过信,拆开。
只一眼,她的手就僵住了。
皇帝驾崩了。
她的皇爷爷,走了。
云安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子裕下葬交给你们了。」云安开口,声线沙哑,「亲卫备马回京。」
十日后,京城。
云安和李承瑞几乎是同时到达的。
兄妹二人在城门口相遇,李承瑞一身缟素,眼眶微红。
「阿愿。」
「哥。」
他们相顾无言,一起策马入城。
皇宫里业已是一片缟素。皇帝的灵柩停在太和殿,群臣日夜守灵。
太子,他们的父亲,跪在灵前,神情哀戚。
可云安望着他的背影,皇爷爷疼爱孙辈,对父王和皇叔总是猜忌渐渐地。
今日的父王看起来很解脱。
半月后,新帝登基。
先皇入葬太庙,太子李崇礼即位,改元永和。
新帝登基的第一道圣旨,是册封皇后。
满朝文武都以为,皇后之位理所自然是太子妃李氏的——陇西嫡女,太子嫡妻,育有嫡长子李承瑞和嫡女云安公主,名正言顺。
可圣旨下来那天,所有人都愣住了。
新帝要立的皇后,是侧妃宋氏。
如今新帝登基,第一件事,就是要让此物女人坐上后位。
宋氏,出身寒微,原是一家道中落小官庶女,因美貌被太子看中,收为侧室。十年来专宠后宫,不顾先帝反对晋为侧妃,太子妃李氏几乎被遗忘在东宫一角。
朝堂上炸开了锅。
「陛下万万不可!宋氏出身微贱,如何母仪天下?」
「太子妃王氏乃先帝亲封,育有嫡子嫡女,并无失德,为何废立?」
「陛下三思!」
新帝坐在龙椅上,脸色铁青。
「朕意已决,谁再敢多言,以抗旨论处!」
群臣跪了一地,却仍有不怕死的老臣叩首流血。
「陛下!废嫡立庶,国之大忌!先帝在天有灵,如何瞑目?」
新帝猛地霍然起身身。
「你——!」
话未说完,殿外传来一道清冷的女声。
「父皇。」
众人回头,所见的是云安公主一身素服,缓缓步入大殿。
她走到御阶之下,跪了下去。
「儿臣云安,叩见父皇。」
新帝望着她,面色稍缓。
「云安,你来得正好。朕正要下旨册封皇后,你母亲宋氏——」
「父皇。」云安打断他,抬起头,「儿臣的母亲,是太子妃李氏。」
新帝的脸色变了。
「你说何?」
云安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儿臣的母亲,是陇西李氏嫡女,先帝亲封的太子妃。她为父皇生儿育女,操持东宫十余年,并无过错。」她一字一句道,「敢问父皇,我母亲做错了何,要被废黜?」
新帝张了张嘴。
「她没有过错,只是……」
「只是父皇宠爱宋氏。」云安替他说完,「可宠爱是私情,立后是国本。父皇要以私情废国本吗?」
朝堂上一片寂静。
新帝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云安,你敢顶撞朕?」
云安俯下身,叩首。
「儿臣不敢顶撞父皇。儿臣只是替母亲问一句,她做错了什么。」
新帝说不出话来。
殿外,忽然传来内官尖细的声线。
「太后娘娘驾到——」
众人回头,只见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妇人在宫女搀扶下徐徐走来。
是先帝的皇后,如今的太后。
她走到御阶前,看着新帝,望着跪在地上的云安,又瞅了瞅满朝文武。
「皇帝。」她开口,声音苍老却威严,「你父亲才刚走,你就要废了他的儿媳,立一个毫无礼数的女子为后?」
新帝脸色惨白。
「母后,儿臣……」
「住口。」太后望着他,「哀家今日只问你一句——太子妃李氏,可有失德?」
新帝低下头。
「没……没有。」
「那你要废她?」
新帝不说话了。
太后转过身,看着群臣。
「传哀家懿旨,太子妃李氏,德容兼备,堪为后宫之主。即日起,册封为皇后,择吉日行册封礼。」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群臣跪地高呼:「太后英明!」
新帝站在原地,脸色铁青,却一人字也说不出来。
当夜,云安回到公主府。
她坐在窗前,望着窗外的月色。
昼间的事,她一点都不觉着痛快。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母亲保住了后位,可她清楚,父亲心里只有那女人。
往后这深宫,母亲的日子,只会更难。
「公主。」贴身侍女迈入来,低声道,「门外有个内官,说是……奉先帝遗命,要见您。」
云安的心猛地一跳。
先帝遗命?
「让他进来。」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那内官头发花白,步履蹒跚。他走到云安面前,从怀里取出一个锦盒,两手奉上。
「云安公主,这是先帝临终前交给奴才的。他说,若有一日,陛下做出糊涂事,就让奴才把此物交给您。」
云安接过锦盒,打开。
里面是一道圣旨。
她展开来看,只看了几行,瞳孔骤然收缩。
「这……」
内官望着她,轻声道:「先帝说,他早就料到了会有这一天。他说,太子妃是个好孩子,他不能让他的儿媳受委屈。」
云安的手,微微发抖。
那道圣旨上,是先帝亲笔所书——
「若新帝违背祖制,废嫡立庶,则云安公主可持此诏,联合宗亲、朝臣,行废立之事。皇孙李承瑞,贤德仁厚,可承大统。」
这是废帝的诏书。
是先帝留给她的,最后一道护身符。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云安看着那道圣旨,望着那上面熟悉的字迹,眼眶终究红了。
皇爷爷。
他什么都不由得想到了。
「公主,」内官轻声道,「先帝还说,这东西不到万不得已,不要用。可若是……若是到了那一天,您别怕。」
云安抬起头。
「我不怕。」
她把圣旨收好,放回锦盒。
「替我谢谢皇爷爷。」她说,「我会好好收着。」
内官点了点头,转身离去。
云安坐在窗前,望着那道锦盒,久久不语。
窗外,月光如水。
皇爷爷何都知道。
清楚父亲的偏心,知道母亲的委屈,清楚这江山将来可能有的动荡。
父亲是平庸之才,坎坎能当个守城之主。
所以他给她留了这道诏书。
给她留了一条后路。
也给此物江山,留了一条后路。
东宫,宋氏住处。
新帝坐在榻上,脸色阴沉。
宋氏依偎在他身边,眼眶微红。
「陛下,都是臣妾不好。若不是臣妾,您也不会被太后和公主那样顶撞……」
新帝攥住她的手。
「不怪你。」他说,「是朕太急了。朕理应再等等。」
宋氏低下头,掩住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得意。
「陛下,那臣妾以后……」
「你放心。」新帝看着她,「朕答应你的,一定会做到。现在有太后压着,有云安那丫头闹着,朕动不了。可太后能活几年?云安能闹多久?」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他冷笑一声。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等过几年,朕坐稳了江山,想立谁就立谁。」
宋氏靠在他肩上,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臣妾等着陛下。」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归义城。
江致远站在舆图前,听着探子的禀报。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大唐新帝登基,朝堂上为了立后的事吵得不可开交。太后出面压住了,太子妃王氏被立为皇后,宋氏暂时没戏。」
江致远微微颔首。
「云安呢?」
「云安公主在朝堂上顶撞新帝。」
「继续探。」
「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