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朝堂。
江州赈灾成功的捷报传来,满朝欢腾。
「陛下,江州百姓为云安公主和大皇子立了生祠,日日焚香叩拜!」
「大皇子亲临疫区,与民同苦,此乃仁德之君的气象!」
「臣等恳请陛下早立太子,以安社稷!」
朝堂上,要求立李承瑞为太子的奏章放了三沓子。
皇帝坐在龙椅上,面色沉凝。
退朝后,他径直去了柔婕妤的宫殿。
柔婕妤宫中。
宋氏迎上去,察言观色。
「陛下,朝上是不是又有人提立太子的事了?」
皇帝冷哼一声。
「那些老臣,一人个恨不得把承瑞捧上天。」
宋氏眼珠一转,依偎到他身旁。
「陛下,大皇子的确优秀,可他毕竟……。」
皇帝望着她。
「你想说何?」
宋氏低下头,声线轻柔。
「臣妾不敢妄议国本。只是……臣妾为陛下生了承霖,那孩子聪明伶俐,也是陛下的骨肉。若是立了大皇子,将来承霖作何办?」
皇帝沉默了一会儿。
「你的意思是,立承霖?」
宋氏抬起头,眼眶微红。
「臣妾不敢替陛下做主。臣妾只是心疼承霖,他还那么小,若是将来……将来……」
她说不下去了,低头拭泪。
皇帝望着她,又想起李承瑞那张酷似皇后的脸。
那张脸,总让他想起自己被皇后压制的那些年。
「朕清楚了。」他轻拍宋氏的手,「容朕想想。」
三日后,朝堂。
皇帝下旨——封李承瑞为端王,赐封地肃州,即日前往封地。
满朝哗然。
封王,就意味着立太子的希望渺茫了。
「陛下!大皇子乃嫡长子,仁德贤明,理应入主东宫!」
「臣附议!陛下不可废长立幼!」
「陛下三思!」
皇帝面色铁青。
「朕意已决,谁敢再言?」
朝堂上,一名老臣站了出来。
是陇西李氏的族老,李阁老。
「陛下,臣斗胆问一句——大皇子有何过错,要被封王外放?」
皇帝冷冷道:「他无过,朕只是想封赏他。」
李阁老笑了。
那笑容里有讽刺,也有悲凉。
「陛下是想封赏,还是想给柔婕妤的儿子腾位置?」
皇帝脸色大变。
「你——!」
又一人站了出来。
是太原王氏的族老。
「陛下,臣也斗胆问一句——柔婕妤之子,有何德何能,堪配东宫?」
朝堂上,陇西李氏和太原王氏的朝臣纷纷站出,跪了一地。
「请陛下三思!」
皇帝看着那些跪着的人,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这两族当真难纠缠,当初拥立先皇的是他们,如今变了他,这些老臣事事都看他不顺眼,当太子时如此,当皇帝也好不到哪去。
「退朝!」他拂袖而去。
后宫,皇后寝宫。
皇后李氏听完宫女的禀报,冷笑了一声。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他倒是心急。」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
「承瑞呢?」
「回娘娘,大皇子在宫中,柔婕妤那边……派人来请大皇子去校场,说是让七皇子和大皇子比试比试。」
皇后的眉头皱了起来。
「比试?」
「是。说是七皇子仰慕大皇子的武艺,想请教一二。」
「传话给承瑞,让他小心。」
校场。
李承瑞站在场中,望着对面那个十三四岁的少年。
李承霖,宋氏的儿子,他的异母弟。
那孩子面上带着笑,可眼底的得意藏都藏不住。
「皇兄,请指教。」
李承瑞微微颔首。
「点到为止。」
两人各自取了剑。
李承瑞和李承霖的剑是校场提供的普通长剑。
可李承瑞握剑的电光火石间,就觉得不对。
这把剑的份量,太轻了。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他低头看了一眼剑身——完好无损。
是他多心了吗?
「皇兄,小心了!」
李承霖持剑刺来。
李承瑞侧身避过,反手一格。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两剑相击,发出清脆的响声。
李承瑞的剑,没有断。
他稍稍放心。
两人你来我往,交手十几回合。李承霖虽然年幼,剑法却颇为凌厉,显然是名师教导。
可李承瑞毕竟是久经沙场的人,逐渐占了上风。
就在他准备收剑结束比试时——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李承霖忽然虚晃一招,转身就跑。
李承瑞一怔。
那孩子跑到兵器架旁,抓起一把长枪,回身刺来!
「承霖!」李承瑞大喝,「说好比剑——」
话音未落,李承霖业已挺枪刺到。
李承瑞举剑格挡。
「咔嚓」一声。
剑,断了。
李承瑞眼睁睁望着自己的剑从中间断成两截,看着那杆长枪刺向自己——
他侧身一闪,枪尖划破了他的手臂。
鲜血溅出。
「住手!」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一声厉喝,云安冲进场中,一脚踢开李承霖。
她扶住李承瑞,望着那道深深的伤口,脸色铁青。
「李承霖,你做何?」
李承霖站在一旁,满脸无辜。
「皇姐,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想换个兵器玩玩……」
「玩玩?」云安盯着他,目光冷得像刀,「你的枪,是冲着皇兄的胸口去的。这叫玩玩?」
李承霖被她看得心里发毛,往后退了一步。
「我……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是不是故意的,你心里清楚。」
云安扶着李承瑞,转身就走。
「传太医!」
皇后寝宫。
皇后望着李承瑞手臂上那道狰狞的伤口,手在发抖。
「这是作何回事?」
云安把事情说了一遍。
皇后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身。
「来人,备驾。」
「母后,您要去哪儿?」
皇后回过头,目光冷得像腊月的霜。
「去见你父皇。」
御书房。
皇帝此刻正批奏折,皇后闯了进来。
「皇后?你——」
皇后没有行礼,直接走到他面前。
「陛下,臣妾来问一句,承霖伤我儿,该当何罪?」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皇帝愣住了。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承霖?伤承瑞?」
「陛下不知道?」皇后看着他,「校场上,李承霖故意弄坏承瑞的剑,一枪刺向他前胸。若不是承瑞躲得快,现在躺着的就是一具尸体。」
皇帝脸色变了。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他的确不清楚。
「来人,传柔婕妤和承霖!」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御书房内。
宋氏带着李承霖跪在地面,哭得梨花带雨。
「陛下!承霖不是故意的!他只是个孩子,贪玩而已!大皇子武艺高强,怎么会被一个孩子伤到?」
皇后冷笑。
「贪玩?贪玩会先弄坏承瑞的剑?贪玩会从兵器架上换枪?柔婕妤,你的儿子可真会玩。」
宋氏抬起头,眼眶通红。
「皇后娘娘,您是大皇子生母,自然向着自己儿子。可承霖也是陛下的骨肉,您不能这样冤枉他!」
「冤枉?」皇后望着她,「那把断剑还在校场,要不要拿来给陛下看看?」
宋氏脸色微变。
皇帝看着她们,头疼欲裂。
「够了!」
两人都住了口。
皇帝转头看向李承霖。
「承霖,你说,是不是故意的?」
李承霖跪在地面,浑身发抖。
他看了一眼自己的母亲,又看了一眼皇帝,忽然大哭起来。
「父皇!儿臣不是故意的!儿臣只是……只是想和皇兄玩……儿臣不知道那把剑会断……」
皇帝看着他,又看看皇后。
好一会,他开口了。
「承霖年纪小,不懂事。罚他闭门思过一个月,抄写《孝经》百遍。」
皇后愣住了。
「陛下?」
皇帝看向她。
「皇后,承瑞的伤,朕会让太医全力医治。至于承霖,他还是个孩子,你别和他计较。」
皇后的脸色变了。
她望着皇帝,望着那个她嫁了二十年的男人。
他果然,还是护着那个女人生的孩子。
「陛下。」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若今日受伤的是承霖,您还会这样说吗?」
皇帝没有回答。
皇后笑了。
那笑容里有讽刺,有悲凉,也有灰心。
「臣妾明白了。」
她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出御书房。
身后,宋氏低下头,掩住嘴角那一闪而过的笑意。
皇子府。
云安守在李承瑞榻前,望着他苍白的脸。
太医说,伤口很深,要养三个月才能恢复。
三个月。
云安握紧了拳头。
「妹妹。」李承瑞睁开眼,望着她,「别冲动。」
云安没有说话。
「父皇偏心,我们都清楚。」李承瑞的声音虚弱,「可你现在去闹,只会让母后更难做。」
云安沉默了很久。
随后她点了点头。
「我清楚,皇兄。」
她站起身,走到院内。
她想起那道先帝留下的密旨。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皇兄。」她轻声说,「你说,父皇真的配做此物皇帝吗?」
李承瑞沉默了。
良久,他开口了。
「愿儿,有些话,不能说。」
云安没有回答。
她只是望着院内的梨花,可真好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