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府外,李承瑞业已等在廊下。他一身劲装,背着行囊。
「妹妹,母后派人来了,让我们进宫一趟。」
云安微微颔首。
「走吧。」
皇后寝宫。
皇后李氏坐在榻上,望着迈入来的一双儿女。
她的眼眶微红,显然已经哭过。可她的脊背挺得笔直,陇西李氏嫡女的风骨,一分未减。
「儿臣给母后请安。」
云安和李承瑞跪了下去。
「起来。」皇后伸出手,一手拉起一人,「到母后身边来。」
两人坐到她身侧。
皇后握着云安的手,那只手冰凉,骨节分明,瘦得让人心疼。
「瘦了。」皇后轻声道。
云安低下头。
「母后,儿臣没事。」
皇后看着她,望着这个从小就不让人操心的女儿,心里像针扎一样疼。
「你父皇的圣旨,母后知道了。」她开口,声线平静,「宋氏那个贱人的百般算计。」
「母后叫你们来,不是要拦着你们。圣旨已下,拦也拦不住。母后是想告诉你们尽管去,家里有母后。」
李承瑞望着她。
「母后,您……」
皇后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疲惫,更有傲气。
她转头看向云安,「愿儿,母后给你准备了些许东西。」
她拍了拍手。
门外鱼贯而入十几名女子,个个背着药箱,神态从容。
「这些都是陇西李氏的旁支女眷,自小习医,医术不比太医院的男人们差。」皇后望着云安,「你带着她们去江州。男女终究有别,有女医在手里,你赈灾会顺利许多。」
云安愣住了。
她看着那些女子,又转头看向自己的母亲。
「母后……」
皇后握住她的手。
「阿愿,母后护不了你一辈子。可这一次,母后一定让你平平安安地走,平平安安地赶了回来。」
云安的眼眶红了。
她想起小时候,母后总是被父王冷落,可母后一直没有在他们面前掉过一滴泪。
她想起母后独自一人,撑着东宫,护着他们兄妹长大。
她想起母后这些年受的委屈,想起父王宠妾灭妻,想起宋氏在东宫耀武扬威。
可母后从来没有求过任何人。
「母后。」云安跪了下去,「儿臣多谢。」
皇后把她扶起来。
「母后清楚。」她看着云安,又看看李承瑞,「你们都是好孩子。去吧,母后等你们回来。」
云安和李承瑞齐齐叩首。
「儿臣,遵命。」
京城门外。
云安和李承瑞并肩而立,身后方是长长的队伍。
三千精骑,二十名女医,还有数车装满药材和粮食的马车。
皇后亲自来送。
她站在城门下,望着自己的一双儿女,目光里有不舍,有骄傲,也有担忧。
「阿愿,承瑞,」她开口,「定要珍重自身。」
「儿臣谨记母妃教诲。」
皇后点了点头。
「去吧。」
云安霍然起身身,看了母亲最后一眼。
随后她翻身上马,长鞭一挥。
「出发!」
队伍缓缓启动,向着南方,向着那片被洪水淹没、被瘟疫笼罩的土地。
皇后站在城门下,看着那支队伍渐渐远去。
看着云安的身影,逐渐消失在官道尽头。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可她的心,疼得像被刀割。
「娘娘,」贴身宫女轻声道,「该回去了。」
皇后微微颔首。
她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回城里。
身后方,城门徐徐关上。
二十日后,江州。
云安站在一处高坡上,望着眼前的景象。
洪水业已退了,可留下的是一片狼藉。房屋倒塌,田地淹没,到处都是淤泥和垃圾。更可怕的是那股气味——腐烂的气味,死亡的气味。
远处传来哭声,一声一声,撕心裂肺。
李承瑞站在她身旁,脸色凝重。
「妹妹,比我们想的还要严重。」
云安没有说话。
她只是望着那片废墟,看着那些在废墟中翻找亲人的百姓,望着那些倒在路边无人收殓的尸体。
随后她开口了。
「进城。」
江州城里,比城外更惨。
街道上空无一人,家家户户门窗紧闭。偶尔有几个披着麻布的人匆匆走过,看见他们这支队伍,吓得回身就跑。
「别怕!」云安高声喊道,「我们是朝廷派来的,来救你们的!」
没有人停下。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没有人相信。
云安看着那些仓皇逃窜的背影,沉默了一会儿。
「先找地方安营。」她说,「随后,开始救人。」
当夜,江州城外大营。
云安坐在帐中,望着面前的地图。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李承瑞迈入来,手里端着一碗粥。
「小妹,吃点东西。」
云安摇了摇头。
「不饿。」
李承瑞把碗放在她面前。
「不吃东西,你明天怎么救人?」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云安端起碗,一口一口喝了下去。
「阿愿,」他开口,「你今天看到那些百姓了吗?他们不相信我们。」
云安放下碗。
「我知道,皇兄可有何好对策」
李承瑞道:「做给他们看。」
第二日,天刚亮。
云安带着女医们进了城。
她们挨家挨户敲门,挨家挨户送药。
有人开门,有人不开。有人接过药,回身就把门关上。有人接过药,当场摔在地上。
云安和李承瑞没有生气。
他们只是继续敲门,继续送药。
直到第三天,终究有人主动来找他们了。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是一个年少男子,抱着一个孩子,满脸泪痕。
「大人,求您救救我儿子!他发热三天了,烧得人都糊涂了——」
云安接过孩子,交给女医。
女医查看了一番,抬起头。
「公主,能救。」
云安微微颔首。
一人时辰后,孩子的烧退了。
那年少男子跪在地上,拼命磕头。
「谢谢大人!感谢大人!」
云安把他扶起来。
「不用谢。」她说,「去告诉你认识的人朝廷来救你们了。」
消息传开。
一传十,十传百。
越来越多的人开始相信这支队伍,越来越多的人开始主动求医。
云安带着女医们,从早忙到晚,累得直不起腰。
李承瑞也没闲着。他带着人清理废墟,搭建临时住所,发放粮食。
兄妹二人,一人管医,一人管粮,配合得天衣无缝。
半个月后,江州城的疫情,终于控制住了。
一个月后,江州城外。
百姓们跪了一地,送这支队伍走了。
那被救活的孩子,被母亲抱着,朝云安拼命摆手。
那年少男子,跪在最前面,满脸是泪。
「公主、大皇子!你们救了我们全城人的命!您就是我们的再生父母!」
云安和李承瑞望着他们,望着那些跪了一地的百姓。
他们弯下腰,郑重地行了一礼。
百姓们愣住了。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公主和皇子给他们行礼?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云安直起身。
「诸位,江州能活下来,不是我一人人的功劳。是你们自己,是那些日夜不休的医女,是我的兄长,是所有愿意救人的人。」
她顿了顿。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
云安和李承瑞翻身上马。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保重。」
她与李承瑞策马而去。
身后方,百姓们跪地目送。
夕阳西下,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极远处山坡上。
一人江致远站在彼处,望着那支远去的队伍。
千升跟在他身后方,忍不住问:「殿下,您不去见她?」
江致远没有回答。
他只是望着那方向,望着那个渐渐消失的身影。
「她很好,便足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