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营,中军帐。
「贵妃薨,小皇子安,由沈娘娘抚养。」
江致远没有太多情绪。
「殿下……您不……」
「不什么?」江致远抬起头。
江致远望着他,淡淡道:「芙蓉死了,我很惋惜。可战事在前,难道要本王为她收兵回城?」
千升低下头。
「属下不敢。」
江致远霍然起身身,走到舆图前。
「暮安无事就好,沈沅会养好他。」
千升望着他的背影,心里忽然有些发寒。
「传令下去。」江致远开口,「明日寅时,攻打青石镇。」
「是。」
青石镇。
寅时三刻,杀声震天。
归义军如潮水般涌来,守军仓促应战。
八百对八千。
这是一场没有悬念的战斗。
可云州出来的兵,没有一个后退。
他们守着那道粮道,守着那座小小的镇子,守了整整两个时辰。
从寅时到辰时,从黑夜到天明。
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最后一人将领,被围在镇子中央。
他身上中了七刀,面上全是血,可他的双眸,依旧亮得惊人。
「你们……」他看着周遭的归义军,咧嘴笑了,「你们打下来又怎样?百姓早就送走了!」
千升站在人群中,看着他。
那将领继续说,「公主就怕会有这一天!云州能够丢,百姓不能死!」
他仰天大笑。
「公主——属下先走一步——」
刀光闪过。
他的声音,戛可止。
云州城外。
百姓的队伍绵延数里,正朝着肃州方向艰难行进。
老人、孩子、妇人,还有那些抱着包袱的年少人。他们走得慢,可没有人停住脚步。
一人孩子回头,望着那座逐渐远去的城池。
「娘,我们什么时候能赶了回来?」
母亲把他抱紧。
「会回来的。」她说,「公主会带我们赶了回来的。」
孩子点了点头。
他相信母亲的话。
因为母亲说,公主是好人。
好人,一定会赢。
云州城头。
江致远站在城墙上,他赶了回来了以征服者的身份。
「殿下,」千升走到他身旁,「城里的百姓……都走了。粮食也带走了大半。」
江致远点了点头。
「她的安排很周密。」
千升迟疑了一下。
「殿下,要不要赶尽杀绝?」
江致远摇头叹息。
「不必。」他说,「我们的目标是肃州,不是百姓。」
「我带你去个地方。」
城北,碑林。
江致远站在碑林前,看着那密密麻麻的石碑。
数万个名字,数万个亡魂。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他一块一块看过去。
有的名字已经模糊了,有的还清晰。有的碑前放着野花,有的碑前供着瓜果。
他走到最后一块碑前,停下脚步。
那块碑上,刻着爱夫王子裕。
「千升。」他说。
「在。」
「拿酒来。」
千升愣了一下,还是递上酒囊。
江致远接过,在王子裕的碑前坐了下来。
他拔开塞子,对着碑举了举。
「王子裕,」他说,「我来看你了。」
风吹过,松柏沙沙作响。
江致远仰头喝了一大口,随后把酒洒在地上。
「你知道吗,我一贯想问你一句话。」
他顿了顿。
「你临死前,在想什么?」
风更大了些。
江致远望着那块碑。
「是在想她?还是在恨我?」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他又喝了一口。
「我猜,是在想她。」他自言自语,「你这个人,到死都在想她。」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酒囊。
「我也在想她,从走了京城那天起,我就在想她。」
江致远抬起头,望着灰蒙蒙的天际。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王子裕,你赢了。」
「你死了,她心里永远有你。」
「我活着,她心里永远恨我。」
他又喝了一口。
随后把剩下的酒,全倒在了碑前。
「敬你,可我不能死。」他说。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他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那块碑。
「下辈子,别是太原王氏,别在喜欢她,不然我还会在杀你。」
他转过身,大步离去。
身后,风吹过碑林,松柏沙沙作响。
像是王子裕在说。
「下辈子,我还会遇见她。」
京城,朝堂。
云州失守的消息传来,满朝震动。
「陛下!云州乃西陲重镇,失守则肃州危矣!」
「臣请旨,速派大军增援!」
「臣附议!」
皇帝坐在龙椅上,面色阴沉。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他的目光,扫过群臣,最后落在云安身上。
云安跪在御阶之下,一言不发。
可她的眼睛里,有火在烧。
「父皇,」她终究开口,「儿臣请旨,率军出征,收复云州。」
朝堂上一片寂静。
皇帝看着她,目光复杂。
「云安,」他说,「你刚从江州赶了回来,身子还没养好。云州的事,朕自会派人。」
云安抬起头。
「父皇,儿臣守了云州三年,熟悉那里的每一寸土地。儿臣去,比任何人都合适。」
皇帝沉默了。
好一会,他摇头叹息。
「不必。」他说,「朕已决定,派吴将军领兵出征。」
云安愣住了。
「吴将军?」
吴将军,吴广元,年近六十,是先帝时期的老将。战功赫赫,却早已告老还乡多年。
「父皇,」云安急道,「吴将军年事已高,如何经得起长途跋涉?况且他对西域形势并不熟悉——」
「够了。」皇帝打断她,「朕意已决。」
云安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他不想让她去。
不是只因心疼她。
是只因怕她立功。
怕她在军中威望太高。
怕她之前支持他,现在支持李承瑞。
「退朝。」皇帝站起身。
群臣跪送。
云安跪在地面,一动不动。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直到所有人都走光了,她还跪在彼处。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李承瑞走到她身边,把她扶起来。
「妹妹。」
云安望着他。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皇兄,云州有我的子民。」
李承瑞沉默了。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那些百姓,那些将士,那些她亲手救下的人。
如今,都要落在江致远手里。
「父皇他……」李承瑞开口,却不清楚该说什么。
云安摇头叹息。
「我清楚。」她说,「我都清楚。」
她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出大殿。
肃州城外,大营。
吴将军的大军抵达肃州时,已经是半个月后。
三十万大军,浩浩荡荡比之前云安出征好气派多了。
可吴将军本人,却业已累得直不起腰。
「这……这西域的风,怎么这么大……」他扶着帅案,气喘吁吁。
副将们面面相觑。
「将军,归义军就在城外五十里扎营,咱们何时出击?」
吴将军摆了摆手。
「急何?先安营扎寨,休整三日。」
「将军,兵贵神速——」
「你懂何?」吴将军瞪了他一眼,「老夫打了四十年仗,还用你教?」
副将不敢再说话。
三日后,归义军主动出击。
吴将军仓促应战。
一战,损兵三千。
二战,损兵五千。
三战,损兵一万。
副将跪在帐中,满脸是血。
「将军!不能再打了!归义军熟悉地形,咱们的人根本追不上!」
吴将军脸色铁青。
「废物!一群废物!」
他指着舆图,手指发抖。
「明日,全军出击!我就不信,三十万人打不过他六万!」
副将大惊。
「将军万万不可!归义军善用骑兵,平原决战对咱们不利——」
「闭嘴!」吴将军一拍帅案,「老夫说了算!」
次日,平原决战。
归义军的骑兵如潮水般涌来,来去如风,杀完就跑。
唐军追不上,跑不掉,被困在平原上,被一点点蚕食。
一日之间,损兵五万。
吴将军被亲兵拼死救出,一路逃回肃州城。
他瘫坐在帅帐里,面如死灰。
「完了……全完了……」
副将们跪了一地,没人敢说话。
帐外,呼啸声呼啸。
归义军的旗帜,在极远处飘扬。
云州,府衙。
江致远站在舆图前,听着千升的禀报。
「吴广元损兵五万,龟缩肃州城内,不敢再战。」
江致远点了点头。
「大唐的皇帝,可真是……」他没有说完。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千升忍不住道:「殿下,咱们下一步作何办?」
江致远看着舆图,目光落在肃州城上。
「围城。」他说,「等他粮尽。」
千升双眸一亮。
「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