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四州

肃州城外，归义大营。

围城一月，粮草断绝。

吴将军站在城墙上，望着远处归义军的营帐，面如死灰。曾经意气风发的脸庞，如今只剩下沉沉地的疲惫和绝望。

「将军，」副将凑上来，声音压得极低，「粮仓里的粮食，最多还能撑三天……将士们已经开始杀马充饥了。」

吴将军没有说话。

他打了四十年仗，从一个小小的校尉一步步爬到将军之位，经历过无数恶战，从未像今日这般狼狈。

三十万大军，出征时浩浩荡荡，旌旗蔽日，何等威风。如今只剩残的残伤的伤，被困在这座孤城里，进退不得。每日都有将士病死，士气低到了极点。

「将军！」又一人士兵跌跌撞撞冲上来，满脸惊恐，「归义军……归义军攻城了！」

吴将军猛地抬头。

极远处，归义军的旗帜如潮水般涌来。黑压压的骑兵铺天盖地，马蹄声震得城墙都在颤抖。

杀声震天。

「迎战！」吴将军嘶声大喊。

可已经晚了。

归义军的云梯搭上城墙，士兵如蚂蚁般攀爬而上。箭矢如雨，滚木礌石砸下去，却挡不住那潮水般涌来的敌人。

一人时辰后，城门破了。

吴将军被绑着，押到江致远面前。

江致远坐在帅案后，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手中的匕首。阳光从帐外照进来，照在他脸上，棱角分明的脸庞上看不出喜怒。

他浑身是血，头发散乱，盔甲上全是刀痕箭孔。

「你就是吴广元？」他抬起眼皮，上下打量了吴将军一眼。

吴将军啐了一口，一口血痰吐在地面。

「逆贼！要杀便杀！老夫要是皱一下眉头，就不姓吴！」

周遭的归义军将士纷纷变色，有人上前就要动手。

江致远摆了摆手。

那人停住脚步脚步，恨恨地退到一旁。

江致远霍然起身身，走到吴将军面前。他比吴将军高出一个头，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须发花白的老将。

「杀你？」他笑了，笑容里带着一丝玩味，「不急。」

他转过身，对千升道：「把他押下去，好好看着。每日好酒好肉伺候着，别饿瘦了。」

千升一愣。

「殿下，这——」

「怎么，我的话你没听见？」

千升低下头。

「是。」

吴将军被拖走。

江致远站在城墙上，望着极远处。肃州城的街道上空无一人，家家户户门窗紧闭。

「传信给大唐皇帝，让他拿条件来换。」

京城，朝堂。

吴将军被擒的消息传来，满朝大乱。

金殿上，群臣像炸了锅的蚂蚁，吵吵嚷嚷，谁也压不住谁。

「陛下！吴将军乃两朝元老，战功赫赫，不能不救啊！」

「归义贼子，欺人太甚！这是打咱们大唐的脸！」

「臣请旨出征！愿立军令状，不破归义誓不还！」

「出征出征，说得轻巧！吴将军三十万大军都败了，你去送死吗？」

「你——！」

皇帝坐在龙椅上，望着底下这群吵成一团的臣子，头疼欲裂。他揉着太阳穴，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登基才多久，就遇上这种事。先是江州水灾瘟疫，又是云州失守，现在连吴将军都被擒了。史书上会作何写他？无能之君？亡国之兆？

「够了！」他一拍扶手，「都闭嘴！」

群臣噤声，跪了一地。

皇帝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威严一些。

「传朕旨意，派使者去归义谈和。」

朝堂上一片哗然。

谈和？

那是要割地赔款的！

皇帝的目光扫过群臣，最后落在云安身上。她跪在御阶之下，一身素服，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他等了一会儿，等着她开口请旨。

可她何都没说。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皇帝心里微微松了口气。

「退朝。

肃州，归义大营。

使者到了。

是一名年过五旬的老臣，姓周，官居鸿胪寺卿。他穿着官服，板板正正，哪怕站在敌营之中，脊背也挺得笔直。

周大人被带入中军帐，一眼就看见了坐在主位上的江致远。

那年少人一身玄衣，眉眼冷峻。

周大人定了定神，上前一步，不卑不亢地拱手行礼。

「归义王，我奉大唐皇帝之命，前来商议退兵之事。」

江致远眼皮都没有抬。

「说吧，你们皇帝何条件？」

周大人深吸一口气。

「大唐愿以黄金十万两，绸缎万匹，换取吴将军及被俘将士。归义军退兵，各守边界，永不相犯。」

话音刚落，帐中响起一阵嗤笑。

归义军的将领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满脸嘲讽。

「十万两？」有人嗤笑言，「打发叫花子呢？」

「咱们打下的地盘，值这个价？」

江致远抬起手，帐中瞬间寂静下来。

他霍然起身身，慢悠悠地走到周大人面前。他比周大人高出许多，居高临下地看着此物须发花白的老臣。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周大人」声音不大，却让人心里发寒，「你当本王是要饭的？」

周大人脸色不变，可袖中的手心已经全是冷汗。

「归义王若有别的条件，能够提。」

江致远微微颔首。

「好，那我提。」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他转身走到舆图前，手指落在云州的位置。

「云州。」他说。

周大人的脸色变了。

江致远的手指继续移动，落在肃州。

「肃州。」

江致远没有停，手指继续向东。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凉州。」

「甘州。」

手指落在四个地方。

江致远回过头，望着周大人。

「四州之地，换你们的吴将军和那些残兵败将。」他说，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这条件，只不过分吧？」

周大人的脸，青一阵白一阵，像是被人用力扇了一巴掌。

「归义王！」他的声线在发抖，气得胡子都在颤，「云、肃、凉、甘四州，乃大唐西陲屏障，战略要地！你连要四州，就差玉门关没要——玉门关后面就是京城！你这是要拿捏我大唐国脉！」

江致远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天边飘过的云，可那双双眸里，却没有任何温度。

「周大人好眼力，的确如此，我就是要拿捏你们的国脉。」

他走回座位，重新坐下。

「回去告诉你们皇帝。」声线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要么割四州，换人。要么我自己打过去，四州照样是我的，那些俘虏，我一个不留。」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周大人望着他，气得浑身发抖。

「你——你——狂妄！太狂妄了！」

江致远摆了摆手。

「送客。」

京城，朝堂。

周大人回京复命，把江致远的条件一说，满朝炸了锅。

「四州？他作何不去抢！」

「狂妄贼子！欺人太甚！」

「陛下，不能答应！绝不能答应！这是要亡国啊！」

「可吴将军和十五万将士还在他手里……」

「那就再打！咱们大唐还怕他一人逆贼不成？」

皇帝坐在龙椅上，脸色铁青，手指紧紧攥着扶手，指节都泛了白。

他没想到，江致远敢要这么多。

四州。

那是大唐的西陲，是祖宗打下来的江山。给了，国脉尽丧，他李崇礼就是千古罪人。不给，吴将军和十五万将士……

「陛下，」周大人跪在地上，老泪纵横，额头一下下磕在金砖上，「臣无能，未能完成使命。那逆贼……那逆贼欺人太甚啊！臣愿以死谢罪！」

皇帝闭上眼睛。

好一会，他睁开眼。

「传朕旨意。」他的声音沙哑，像是一夜之间老了十岁，「集结大军，又一次出征。」

群臣跪地。

「陛下圣明！」

朝堂外，御阶之下。

云安跪了一夜。

从昨夜到现在，已经整整六个时辰。跪在冰冷的石板上，膝盖早就麻木了，可她的脊背，始终挺得笔直。

她知道父皇在议朝。

她清楚第二次出征的将领，又要定了。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她希望，这一次，父皇能让她去。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有她，最了解江致远。

只有她，最熟悉那片战场。

可当天亮时，内官出来传旨——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着定国公领兵二十万，即日启程，征讨归义。」

云安的心，沉到了谷底。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定国公，母后的远房亲戚，战功赫赫，却也是父皇的心腹。他确实能打，可他业已六十岁了，十几年没上过战场。他不会威胁到父皇。

「公主，」内官看着她，叹了口气，「您回去吧。陛下说了，您身子不好，让您好好养着。江州那趟，您累坏了。」

云安没有说话。

她跪在那里，一动不动。

内官摇了摇头，回身走了。

阳光从东方升起，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春日的阳光，本该让人心里温暖，可她的心，冷得像冰。

她想起云州、想起王子裕的墓碑，想起他那张苍白的脸。

她想起那些死在青石镇的将士。

她抬起头，望着天际。

天很蓝，云很白。

可是那些人再也看不见了。

公主府。

李承瑞匆匆赶来。

公主府很美窗外的梨花开了，雪白的一片，风一吹，花瓣飘飘洒洒落下来。

「阿愿。」

「皇兄，你清楚云州现在何样吗？」

他走到她身旁，在她身侧站定。

「百姓们都逃出来了。」云安说，目光依旧望着窗外，「他们走了几百里路，逃到肃州。」

她顿了顿。

「可我的将士们，死了不少。」

「青石镇守军八百，无一生还。」

他看着妹妹的侧脸，那张曾经明媚如春光的脸，不知何时不爱笑了。

「阿愿……」

云安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他们是战死的，是英雄。父皇不给我兵，他们用八百人挡了八千人两个时辰。」

她转过头，望着李承瑞。

「可皇兄，父皇宁愿派一个十几年没打过仗的定国公去送死，也不让我去。你清楚为何吗？」

李承瑞看着她。

「只因我是你的妹妹。」云安说，「只因我支持你。只因我在军中威望太高。只因他怕。」

父皇怕她立功，怕她成为他的威胁……

「阿愿，」他开口，声线沙哑，「你别去想了。」

云安摇头叹息。

「我只是心疼那些将士。」

她霍然起身身，走到窗前。

窗外，梨花如雪。

风吹过，吹起她的发丝。

「皇兄你想当皇帝吗。」她问道。

风吹过，梨花纷纷扬扬落下来。

落在她的肩上，落在她的发间。

肃州，归义大营。

江致远听着探子的禀报。

「大唐派定国公领兵二十万，不日抵达。」

江致远微微颔首。

「定国公？」他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丝不屑，「又是一个废物。」

千升忍不住问：「殿下，您作何清楚他是废物？」

江致远看了他一眼。

「只因真正能打的，他们皇帝不敢派。」

他说的是云安。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那位守了云州三年、把殿下打得节节败退的云安公主。

「殿下，」千升犹豫了一下，「您真的想打到京城门口吗？」

江致远走到帐大门处，掀开帘子，望着东方的天际。

「想，将士们等了这么久，我身为王，不能让他们寒心。」他说。

远处，战鼓声隐隐传来。

新的战争，又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