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朔风如刀。
云安率军抵达时,边关已连失三城。
她站在一处高坡上,望着远处北戎人的营帐。那些帐篷连绵不绝,一眼望不到头,至少有三万人马。
「长公主,」副将策旋即前,声音里带着忧虑,「北戎人擅长骑射,来去如风。咱们若硬拼……」
「不硬拼。」云安道。
「他们有草原,我们有城池,把他们引出来打。」
三日后,北戎人又一次攻城。
他们骑着矮小却耐力的蒙古马,呼啸而来,箭如雨下。
可这一次,城头的守军没有慌乱。
箭矢射来,他们躲在盾后。等北戎人靠近,滚木礌石倾泻而下。
一波进攻,北戎人丢下上百具尸体,退了回去。
「再探!」北戎王在阵前勒马,目光穿过城墙,落在城头那抹银甲身影上。
那是一人女子。
一个身着银甲、手持长弓的女子。
隔着距离太远,他看不清她的脸,可他能看见她拉弓的姿势——稳,准,狠。
一箭射来,正中他身侧的旗手。
旗帜倒下。
北戎王的眼睛亮了。
七日后,北戎军退兵三十里。
不是败退,是主动撤退。
云安站在城头,望着那支远去的队伍,眉头微微皱起。
「长公主,」副将喜道,「北戎人怕了!」
云安摇头叹息。
她望着茫茫的草原出声道:「传令下去,加强戒备。」
三日后,北戎使者到了。
来人是一个年少的将领,二十出头的模样,浓眉如墨,双眸炯炯有神,透着一股草原男儿的英武之气。他穿着一身锦袍,腰间挎着弯刀,面上带着爽朗的笑。
「大唐长公主在上,北戎使者呼延烈,奉我王命,求见长公主。」
云安在帅帐中接见了他。
呼延烈走进来,看见坐在主位上的云安,愣了一下。
可跟前此物女子,一身劲装,眉眼清冷,坐在彼处,自有一股威仪。
他见过不少中原女子,娇弱的、温婉的、羞涩的。
「你就是云安公主?」他脱口而出。
云安看着他。
「你就是北戎王的弟弟?」
呼延烈笑了。
那笑容很爽朗,带着草原男儿的豪气。
「是!我王听说长公主箭术超群,想请长公主一见。」
云安挑了挑眉。
「见我?在战场上见?」
呼延烈摇头叹息。
「在酒台面上见,我们王说了,打了半个月,咱们谁也没赢谁。再打下去,徒增伤亡。不如落座来喝一杯,谈谈条件。」
「好。」云安道。
两日后,两军之间,一座临时搭建的帐篷。
云安迈入去时,北戎王业已坐在那里。
他看起来比呼延烈更年少,二十岁上下,面容俊朗,浓眉如墨,一双眼睛炯炯有神,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坚毅与果敢。古铜色的面上五官立体,唇畔常带一抹浅笑。
他看见云安,快步起身
「云安公主!久仰大名」行了一个草原礼。
云安看着他。
「北戎王倒是年少。」
「我父王去世早,我十五岁就继位了,打了五年仗,从未有过的遇见像公主这样的对手。」
他示意云安坐下,亲自给她斟酒。
「公主的箭术,我见识过了,百步穿杨,箭无虚发。我草原上的神箭手,也不过如此。」
云安接过酒,没有喝。
「北戎王请我来,就是为了夸我?」
北戎王摇头叹息。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不,我是来求和的。」
他放下酒壶,看着云安。
「公主,咱们打了半个月,我损失了五千人马,你也损失了三千。再打下去,两败俱伤。我北戎人想要的是草原,不是中原的城池。你大唐要的是边关安稳,不是灭了我北戎。」
他继续出声道。
「不如,咱们签个盟约。我退兵,归还三城。往后十年,互不侵犯。」
「十年?」她问。
北戎王笑了。
「公主嫌少?那二十年?」
云安没有回答。
她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二十年很好。」她道。
「好!二十年!」
他也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公主痛快!,我呼延灼最喜欢痛快人!」
他置于酒杯,看着云安,目光里带着欣赏。
「公主,我有一事想问。」
「北戎王请讲。」
「公主的箭术,是怎么练的?」
云安不解。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北戎王笑道:「我从小射箭,自以为天下无敌。见了公主的箭,才知道什么叫天外有天。公主若肯教我,我愿意拜公主为师!」
「练出来的,「每天射两百箭,风雨无阻。」
北戎王倒吸一口凉气。
「每天两百箭?」他喃喃道,「怪不得……」
他望着云安,目光更亮了。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公主,你是我见过最特别的中原女子,你不像那些娇滴滴的大家闺秀,你比草原上的女人还能打!」
云安没有接话。
她只是端起酒杯,又敬了他一杯。
酒过三巡,盟约拟定。
北戎归还三城,赔偿战马三千匹,牛羊万头。大唐开放边境互市,允许北戎人用马匹皮毛换取茶叶盐铁。
二十年之内,互不侵犯。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北戎王看着那份盟约,笑得合不拢嘴。
「公主,我这辈子做过最对的事,就是和你打这一仗。」
云安望着他说道:「北戎王,我有一句话想问你。」
「公主请讲。」
「你真的想一贯打仗吗?」
北戎王一时语塞。
云安看着他,目光平静。
「你十五岁继位,打了五年仗。你父王打了多少年?你祖父打了多少年?草原上的男人,一辈子就在马背上,打来打去,死了多少人?」
北戎王沉默了。
云安霍然起身身。
「二十年盟约,不是给我大唐的,是给你北戎的。」
她走到帐大门处,停住脚步脚步。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草原上的草,够牛羊吃。草原上的水,够人喝。不用非得抢别人的。」
她掀开帐帘,走了出去。
北戎王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有意思。」他喃喃道,「太有意思了。」
第二日北戎王亲自送云安。
「公主,下次见面咱们肯定不是敌人了。」
云安望着他。
「但愿如此。」
「公主放心,我呼延灼说话算话。二十年,一天都不多打。」
他出手。
云安愣了一下,随后伸出手,和他击了一掌。
北戎王的手很热,很有力。
「公主,我喜欢你。」
云安没见过这样直白的表白,中原男儿都是内敛的。
北戎王哈哈大笑。
「别惶恐!不是那种喜欢!我是说,我喜欢你这个人!爽快!能打!比那些扭扭捏捏的中原人强多了!」
「北戎王,你也是个爽快人。」
北戎王笑得更大声了。
「那当然!」
云安翻身上马,勒住缰绳。
「保重。」
北戎王抱拳。
「保重!公主,后会有期!」
云安点了点头。
她拨转马头,长鞭一挥。
「走!」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五万精骑,如洪流般涌向南方。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涌向肃州的方向。
涌向那片此刻正燃烧的战场。
呼延烈走到呼延灼身边。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王兄,您真的喜欢她?」
北戎王点了点头。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喜欢,待到中原战时稳定我便入大唐。」
「走吧。」北戎王转过身,「回家。」
肃州,城外归义大营。
「北边传来消息,云安公主大获全胜,与北戎签订二十年盟约。如今正率军南下,不日抵达肃州。」
「殿下,云安公主来了!咱们……」
江致远抬起手。
千升闭上了嘴。
江致远望着舆图,望着肃州城的位置。
「千升。」
「在。」
「加紧攻城,在她来之前,拿下肃州。」
肃州城内,帅帐。
李承瑞站在舆图前,眉头紧锁。
围城一月,归义军日夜攻城。他的将士们浴血奋战,伤亡倒是没有之前多了。
「陛下,」副将跪在地面,「归义军又增兵了!至少八万人!」
李承瑞的手,微微握紧。
「我们的粮草还能撑几日?」
「还能撑十日。」
十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