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太极殿。
李承瑞坐在御案后,批着堆积如山的奏折。肃州大捷的消息早已传遍天下,归义军退守云州,边关暂时安稳。可朝堂上的事,永远处理不完。
云安站在一旁,望着他。
「皇兄,你该歇歇了。」
李承瑞抬起头,笑了笑。
「歇?朕刚登基,哪有资格歇。」他放下笔,揉了揉眉心,「云州那边安排好了?」
云安微微颔首。
「太守业已赴任,百姓陆续回城。这次肃州之战,尽管没收复云州,但江致远元气大伤,短时间内不会再犯。」
李承瑞「嗯」了一声。
他望着云安,目光里有些心疼。
「你也该歇歇了,从北边到肃州,一路奔波,回来也没闲着。」
云安摇了摇头。
「臣妹不累。」
李承瑞笑了。
「你啊……」他霍然起身身,走到窗前,「和小时候一样,嘴硬。」
「皇兄,」她忽然开口,「你说,江致远下一步会怎么做?」
「不清楚,但朕知道,他不会善罢甘休。」
他转过身,望着自己的妹妹。
「皇妹,你怕吗?」
云安摇头叹息。
「不怕,臣妹只怕他伤及无辜。」
李承瑞点了点头。
「那就好,去歇着吧。明日朕要去城郊看看新开的水渠,你若无事,一起可好?」
云安想了想答。
「好。」
京城外,三十里,湾南镇。
李承瑞换了便装,只带了好几个随从,悄悄出了城。
云安本想同行,临时被太后召进宫,只得作罢。
李承瑞独自带着侍卫,走在乡间的小路上。
田野里一片青绿。农夫在田间劳作,孩童在溪边嬉戏。极远处的炊烟袅袅升起,一切都是那样安宁。
李承瑞看着这一切,心里莫名地平静。
「陛下,」侍卫轻声道,「前面就是新开的水渠,当地里正已经在等着了。」
李承瑞点了点头。
「走吧。」
同一时刻,通往湾南镇的路上。
一人少女骑着小马,悠悠地走着。
她穿着中原人的衣裳,却掩不住那几分与众不同的力场。一双眼睛又黑又亮,像是藏着星星。乌黑的长发编成许多细细的辫子,垂在肩头。手腕上戴着银镯,走起路来叮当作响。
她就是苗疆的小公主也是下一任圣女,阿依。
三个月前,她听说了北戎与大唐签订盟约的消息。北戎人可以光明正原野来大唐做生意。
苗疆与中原,已经隔绝了数十年。
阿依不服气。
她偷偷溜出王宫,跟着北戎的商队,一路混进了大唐。那些商队的人以为她是北戎哪个部落的小丫头,也没多问。
就这样,她来到了京城。
可京城太大了,太热闹了,她不知道该去哪儿。
有一天,她在茶馆里听说,皇帝陛下要去湾南镇巡视水渠。
皇帝?
阿依眼睛亮了。
她还没见过中原的皇帝呢。
便她偷偷跟了上来。
湾南镇外,小山坡上。
阿依趴在一棵大树上,透过树叶的缝隙,望着下面。
彼处有一群人,正沿着水渠走着。
为首的是一个年少男子,穿着普通的青色长袍,可那气度,那步伐,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阿依眯起眼睛,细细打量他。
他很高,比苗疆的男人都高。眉眼很温和,却不软弱。走在水渠边,时而弯腰看看水流,时而抬头问问旁边的老人,听得很认真。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阳光照在他面上,他的嘴角微微上扬。
阿依的心,忽然跳了一下。
咚。
很轻,却很清晰。
她愣住了。
作何回事?
她捂着胸口,又看了他一眼。
他正好抬起头,朝她这边看过来。
阿依吓得一缩,藏在树叶后面。
可那一瞬间,她看清了他的双眸。
很黑,很深,像苗疆最深的山谷。
阿依的心,又跳了一下。
咚。
更重了。
「陛下?」里正小心翼翼地问,「您看何呢?」
李承瑞收回目光。
刚才,他好像看见有何东西在树上一闪。
是鸟吗?
「没何。」他说,「继续。」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阿依躲在树上,等那群人走远了,才敢探出头来。
她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吓死她了。
可那人……
她想起他的双眸,想起他嘴角的笑,脸忽然有些发烫。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阿依,你在想何?」她自言自语,「你是苗疆下一任圣女,不能动情的!」
苗疆的圣女,从小就被下了蛊。
一旦动情,万蛊噬身。轻则重病,重则丧命。
这是规矩。
是保护苗疆的规矩。
阿依从小就清楚。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可刚才那一下……
她摇头叹息,把这些念头甩开。
「不想了不想了。」她说,「我就看看,看看又没什么的。」
她跳下树,拍拍身上的土,朝那群人消失的方向追去。
水渠边。
李承瑞听完了里正的汇报,又亲自看了几处地方,总算置于心来。
「修得不错。」他说,「朝廷拨的银子都用在了实处,百姓们有饭吃,有水喝,朕就放心了。」
里正跪地叩首。
「陛下圣明!百姓们都念着陛下的好呢!」
李承瑞把他扶起来。
「不必多礼,朕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他转过身,准备回京。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脚步。
侍卫们警觉地围上来。
「陛下?」
李承瑞摇头叹息。
「没什么。」他说。
可他的目光,落在不远处的一棵树后。
彼处,好像有个人影一闪。
他皱了皱眉。
「走吧。」
阿依躲在树后,捂着嘴,大气都不敢出。
差点就被发现了。
她看着那群人走远,才渐渐地探出头来。
那人……是皇帝?
来中原真的可以遇见皇帝?
阿依觉着这事太荒唐了。
可她忍不住笑。
「有意思。」她喃喃道,「太有意思了。」
她想了想,决定跟着他。
就跟着,看看他平时做什么。
反正……反正她是偷偷来的,没人认识她。
便,阿依开始了她的「跟踪生涯」。
此后数日,李承瑞每次出城,总能感觉到有人在看他。
有时在树上,有时在屋顶,有时在人群中。
他派人去查,却何也查不到。
「陛下,」侍卫道,「会不会是归义的细作?」
李承瑞摇了摇头。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不像,「归义细作不会这么……笨。」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侍卫一愣。
笨?
李承瑞笑了笑。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跟踪一人人,连藏都不会藏,次次躲在同一个地方,不是笨是何?」
侍卫:「……」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不用管她。」李承瑞说,「她想看,就让她看。」
阿依不知道,自己早就被发现了。
她还以为自己藏得很好,每次看见李承瑞,都兴奋得不行。
她看见他接见官员,看见他审理案子,看见他走在田埂上和老农说话,看见他抱起一人摔倒的孩子,微微拍掉他身上的土。
每一次,她的心跳都快一分。
每一次,她都告诉自己:就看看,看看而已。
可她清楚,这已经不是「看看」了。
有一天晚上,她躺在客栈的床上,忽然觉着浑身发烫。
她撩开袖子,看见手腕上出现了一条细细的红线。
那是蛊虫的痕迹。
阿依的脸色变了。
她坐起身,盯着那条红线,看了很久。
「阿依,」她轻声说,「你完了。」
红线,是动情的征兆。
要是红线蔓延到心口……
她不敢想。
可第二天,她还是忍不住,又跟了出去。
御书房。
李承瑞批完奏折,忽然问身旁的太监。
「这些天,那跟着朕的人,还在吗?」
太监一愣。
「陛下,您是说……」
「那总躲在树后的。」李承瑞笑了笑,「朕清楚有人跟着,一直没动她。」
太监连忙道:「奴才这就让人去查——」
「不用。」李承瑞打断他,「朕想知道,她是谁。」
他霍然起身身,走到窗前。
窗外,夕阳如血。
「明日朕还要出城。」他说,「她若再来,请她来见朕。」
次日,南湾镇外。
阿依照例躲在老地方。
她趴在树上,望着下面那条路,等着那个人的出现。
可等了好久,也没看见他。
奇怪。
她正要探头,忽然听见身后方传来一人声线。
「你在找我吗?」
阿依吓得一抖,差点从树上掉下去。
她回过头,看见李承瑞站在树下,正仰头望着她。
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他的脸离她好近。
阿依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那条红线,又深了一分。
「你……你……」她张了张嘴,不清楚该说什么。
李承瑞看着她,目光里有好奇,也有笑意。
「苗疆的人?」他问,「作何跑到这个地方来了?」
阿依愣住了。
他作何清楚?
李承瑞指了指她的手腕。
「银镯上的花纹是苗疆女子特有的。」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阿依低下头,望着自己的手腕,脸一下子红了。
「我……我是……」
她还没说完,李承瑞忽然出手。
「下来吧。」他说,「在树上待着,不累吗?」
阿依看着他伸出的手,她咬了咬牙,握住他的手,跳了下来。
落地的瞬间,近到能闻见他身上的气息。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那是一种很淡的墨香,混着阳光的味道。
阿依的脸,红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