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依落地时没站稳,身子晃了晃。李承瑞扶了她一把,不多时松开手。
「小心。」
阿依低着头,耳尖红透。
李承瑞望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上下打量。
「敢问姑娘大名?」
「阿……阿依。」她的声线小得像蚊子哼。
「阿依?」李承瑞念了一遍,「苗疆的名字?」
阿依微微颔首。
「你怎么清楚我在这个地方?」她鼓起勇气抬起头。
「你跟踪人的方式,太明显了。」
阿依的脸更红了。
「我……我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跟踪我?」李承瑞满心疑惑,跟踪这么久说是无意的,若是男子他都怕她是来行刺的。
阿依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她确实不是故意的。
她只是……只是想看看他。
李承瑞看着她窘迫的样子,他也没何办法无奈叹气道:「走吧。」
阿依一愣。
「去哪儿?」
「你不是想跟着我吗?」李承瑞转过身,「那就跟着吧。」
阿依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手臂上的红线隐隐约约提醒着她。
可她顾不上了。
立马追了上去。
此后一个月,阿依成了李承瑞的「小尾巴」。
她不再躲躲藏藏,而是光明正原野跟在他身后。
只要李承瑞来湾南村她就跟着,李承瑞在湾南村批奏折,她就坐在窗台上,晃着腿看他。李承瑞出城巡视,她就骑着她那匹小马,跟在他的马后面。李承瑞用膳,她就坐在他对面,托着腮看他吃。
侍卫们看不下去了。
「陛下,这苗疆来的小丫头,太没规矩了……」
李承瑞摆了摆手。
「无妨。」
他望着阿依,望着她那双亮晶晶的双眸,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
她仿佛一只小鹿呀。
一只误闯进中原的小鹿。
「阿依。」他喊她。
「嗯?」阿依抬起头。
「你在苗疆,是做何的?」
阿依愣了一下,眼珠转了转。
「我……我是部落里普通的女孩。」她说,「就是那种……那种放羊的!」
李承瑞望着她。
放羊的?
她的手上一点茧子都没有,皮肤比京城贵女还白。
他笑了笑,没有拆穿。
「放羊的?」他说,「那你的羊呢?」
阿依眨了眨双眸。
「羊……羊在家呢!」
李承瑞笑出了声。
阿依看着他笑,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她清楚他在笑什么。
可她不生气。
她喜欢看他笑。
又过了半个月。
阿依手腕上的红线,已经蔓延到了小臂的一半尽管颜色不深,然而有上涨的趋势。
每天晚上,她都会盯着那条红线发呆。
她知道,再这样下去,红线五年之内一定会蔓延到心口。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到那时,蛊毒发作,她必死无疑。
可她舍不得走。
「阿依,」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明天不能够去啦。明天就回苗疆。」
可第二天,她还是高开心兴地去找李承瑞。
那一日,春光正好。
李承瑞带她去了城郊的一片花海。
漫山遍野的野花,开得绚烂。红的、黄的、紫的、白的,铺成一片锦绣。
阿依看得呆了。
她从没见过这么多花。
苗疆的山野也有花,可没有这么大片大片的,像海一样的花。
「好看吗?」李承瑞站在她身边。
阿依拼命点头。
「好看!太好看了!」
她跑进花海里,转着圈,裙摆飞扬。
李承瑞站在原地,望着她。
她像一只蝴蝶,在花丛中飞舞。
他的心跳,忽然快了一拍。
「阿依。」他喊她。
阿依回过头。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的双眸亮得像星星。
李承瑞走过去,在她面前站定。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
随后他开口了。
「阿依,我想问你一件事。」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阿依眨了眨眼睛。
「何事?」
李承瑞深吸一口气。
「你……愿意留在京城吗?」
阿依愣住了。
「留在京城?」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嗯。」李承瑞望着她,「一贯留在京城。」
她低下头,不敢看他的眼睛。
「我……我得回苗疆……」
「朕知道。」李承瑞说,「所以我想问你——」
他顿了顿。
「阿依,你愿意嫁给我吗?」
阿依猛地抬起头。
她看着他,望着他的双眸,看着那双黑沉沉的双眸里,满满的都是她。
她的眼眶,忽然红了。
「我……」她的声音在发抖,「我是苗疆人……」
「我清楚。」
「我……我不懂中原的规矩……」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我能够教你。」
「我……我……」
阿依说不出话来了。
她想说好。
她特别想说好。
可她想起了那条红线,想起了苗疆圣女的规矩,想起了蛊毒发作时万蛊噬身的痛苦。
她不能。
她不能害他。
更不能害自己。
「我……」她咬着嘴唇,「我得回家告诉父母。」
李承瑞看着她。
「好。」他说,「我等你。」
阿依抬起头,望着他的双眸。
「你会等我吗?」
李承瑞笑了。
「会。」他说,「多久都等。」
阿依的眼泪,终究落了下来。
她扑进他怀里,紧紧抱住他。
「我一定会回来的。」她说,「一定。」
李承瑞抱着她,轻轻抚着她的头发。
「好,我等你。」
风吹过花海,花瓣纷纷扬扬落下来。
落在他们肩上,落在他们发间。
那一幕,美得像画。
三日后,阿依走了了京城。
李承瑞亲自送她到城大门处。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阿依。」他喊她。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阿依回过头。
李承瑞从怀里取出一块玉佩,递给她。
「这是我的随身玉佩,拿着它便不用偷摸跟北戎商队进大唐了。」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阿依接过玉佩,握在手心。
玉佩上,还带着他的体温。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阿依翻身上小马,赶会苗疆。
李承瑞对侍卫道:「回宫吧。」
此物月
李承瑞得空就会去城门口看看。
没有信。
没有消息。
阿依像人间蒸发了一样,再也没有出现过。
他派人去苗疆打听。
可苗疆与中原隔绝数十年,他的人根本进不去。
「陛下,」太监小心翼翼地问,「要不要再派人……」
李承瑞摇了摇头。
「不用,她说了会回来,就一定会赶了回来。」
「朕等她。」
又过了半个月。
朝堂上,大臣们开始催婚了。
「陛下,您登基已大半年,后宫空虚,如何是好?」
「臣请陛下早日选秀,充实后宫!」
「陛下,国不可无后啊!」
李承瑞坐在龙椅上,面色平静。
「朕清楚了。」他说,「容后再议。」
退朝后,云安来见他。
李承瑞此刻正批奏折,头也不抬。
「皇妹来了?」
云安走到他面前,望着他。
「皇兄,那个苗疆的小丫头,还没消息?」
「没有。」
云安叹了口气。
「皇兄,你打算一直等下去?」
李承瑞抬起头,看着她。
「时愿,你等过子裕吗?」
李承瑞望着她,目光平静。
「你等了,不是吗。」
云安沉默。
李承瑞低下头,继续批奏折。
「朕也等。」他说,「多久都等。」
云安想起王子裕。
想起那些年,她知道等一人人是何滋味。
也清楚,等到的希望有多渺茫。
「皇兄,」她轻声说,「她会赶了回来的。」
第二日早朝。
大臣们又开始催选秀。
李承瑞面色平静,一言不发。
云安站在一旁,看着他。
她忽然开口了。
「陛下,臣以为,是该选秀了。」
李承瑞一愣,看向她。
云安嘴角带着一丝笑意。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皇兄年纪不小了,后宫空虚,确实不妥。」她道,「臣妹支持选秀。」
朝臣们纷纷附和。
「长公主英明!」
「陛下,长公主都这么说了……」
李承瑞看着云安,望着自己妹妹面上那促狭的笑。
他清楚她在起哄。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故意起哄。
「云安。」他开口。
「臣妹在。」
「你……」
云安眨了眨双眸。
「皇兄,选秀多好啊,美人如云,环肥燕瘦,您渐渐地挑。」
李承瑞望着她,哭笑不得。
朝臣们面面相觑,不清楚这兄妹俩在打何哑谜。
下朝之后李承瑞一贯问云安,为什么?为什么?
日光透过缝隙照了进来。
自然是她母后连夜召唤,训斥了许久,叫她早朝务必附和朝臣。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云安笑得更欢了。
「皇兄,您不是说要等吗?那就一面等一面选呗。万一等不到,好歹还有秀女呢。」
李承瑞:「……」
他深吸一口气。
云安站在原地,笑得直不起腰。
李承瑞走到她面前,低头望着她。
「云安。」
「嗯?」
「你等着。」
云安抬起头,一脸无辜。
「皇兄,臣妹做错何了?」
「没何。」他说,「朕只是想告诉你——」
「谢谢你。」
李承瑞转过身,大步离去。
云安心中默默给自己祈祷,这下母后就不会拉她下一整夜棋了,最近这两只双眸黑的不像话。
苗疆,深山。
阿依跪在圣殿里,面前是一尊巨大的蛊神像。
「圣女,」老巫婆的声音沙哑,「你可知罪?」
阿依低着头,一言不发。
「你动情了,动情之人不可为圣女。」
阿依抬起头。
「我清楚,我愿意受罚。」
老巫婆望着她,目光复杂。
「受罚?」她道,「你可清楚,动情之人的惩罚是何?」
「知道。」她说,「万蛊噬身,七七四十九日。」
老巫婆微微颔首。
「你受得了?」
阿依咬了咬牙。
「受得了。」
老巫婆望着她,看了很久。
随后她叹了口气。
「去吧。」她说,「四十九日后,你若活着,就不再是圣女。」
阿依叩首。
「谢婆婆。」
她霍然起身身,一步一步走向圣殿深处。
身后,老巫婆的声线传来。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气息。
「阿依,那人……值得吗?」
阿依停住脚步脚步。
「值得。」
她走进黑暗中。
身后方,石门缓缓关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