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复仇的快感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尿骚味，这位叱咤风云的上海滩大亨，在生命的最后，陷入了失禁的窘态。

而孙堂良恶魔一般微笑着，没有丝毫的同情，带着隐忍多年之后复仇的痛快。

周尔雅右手拿着帕子，轻轻挡在口鼻前，左手抱着右肘，站在窗口的姿势依旧优雅挺拔。

「是的，唐蝶来到纱厂，我就知道了她的目的，我暗中帮她和傻瓜老二牵线，让他们有了一腿，随后的事，自然就顺理成章了。」

「我们可爱的三弟爱上了大嫂，我自然也要牵线搭桥，成人之美。至于老爷你以前收用过的女人，根本就没有脑子，我稍稍暗示一下，她就觉着老三是骗了她养女的混帐……」

宋嫂沉浸在痛苦中，已经快哭晕过去，根本没有听他们在说何。

如果她细细想想，小蝶死之后，是偷听到孙堂良故意和手下人的对话，得到了错误的情报，才想报仇……

「还有老大，他倒是精明，倒是能忍，我本来以为他当了王八总忍不下来，没不由得想到……他竟然还能笑脸对人？每次我注意到他笑得像一朵菊花的脸，就恨不得一拳捣烂他。」

孙堂良出声道这个地方，那张看上去敦厚清朗的脸有些变形，写满了仇恨和暴戾。

周尔雅厌恶这样扭曲的脸和人性，但他表面依然平静，淡漠的注视这屋子里弥漫的黑暗和死亡的味道。

孙堂良注意到他的眼神，知道自己失态了，深吸了口气，又抽了口烟，稳住情绪，摊了摊手，继续说道：「幸好，这种暴力的事情不用我亲自动手，只要我暗示一下，让他觉得自己能够吓跑老二。那为了钱不顾一切的老二，自然也可以替我杀了他。」

连续三件案子，孙堂良都若隐若现，像是藏在烟雾后，但要是没有他，也就不会有最后的凶案。

推波助澜，火上浇油，说得就是他。

孙堂良低下头，看着谷炳坤瞪大的血红双眸，唇角微微上挑，带着一丝嘲讽：「老爷子，谷夫人死后，谷家除了你，就再也没有什么聪明人了。而你，很遗憾的老了，如果让你年轻十年，不，甚至五年，你又怎么会给我这么多能够抓住的漏洞？」

谷炳坤老了。

他老得太快。

早年尔虞我诈、刀光血影，以及在纱厂日以继夜的工作，摧垮了他的健康，从三年前开始，他业已逐渐将工作交给下一代。

孙堂良操盘证券投机，谷清明监督，而纱厂的基业，交给老二，至于不成器的老三，只要不给他惹是生非就谢天谢地了，更不要说谷夫人在时，对老三始终有隔阂。

此物不是亲生的孩子，谷夫人留他一命业已是恩惠，怎么可能让他对哥哥们的财产造成威胁？

而谷老爷子对孙堂良自然是防着一手，谷清明就算只是个橡皮图章，但也是谷炳坤的代言人，只要他盯着，还有三个亲生儿子，再不成器，孙堂良翻不起何大风浪。

只可惜，谷炳坤低估了自己老化的速度。

从今年春节开始，他因为严重的肺病就时常卧床，不得不把需要临机决断的权限交给了孙堂良——本来是理应交给谷清明的，但是谷清明优柔寡断的性格，实在不适合风云诡谲的投机市场。

最近几年，国际国内形势陡变，日本、美国、英国国债都有巨大的起伏，更不用说其他有价证券和期货投机，这是赚大财物的机会。谷炳坤看得恍然大悟，所以不能错过这一波。

他觉得，只要这一波赚够了，他自然会再控制孙堂良，渐渐地收回权力。

谷炳坤的余威，让他觉得自己做得到。

可，谷家就出现了变故。

直到后院失火，谷炳坤才发现自己真的老了，尤其是……谷夫人已经死了。

那与他争了一世，斗了一世的怨侣，再也没办法用铁腕牢牢圈住整个谷家。

「你……你还做了何？」

谷炳坤用尽最后的力气，死死盯着孙堂良，从牙齿缝中挤出这句话。

口水白沫顺着他的嘴角往下流，显得狼狈而猥琐。

他知道，孙堂良如果要复仇，杀人害人，只是起点。

孙堂良只有业已胜券在握，才会那么嚣张。

「老爷，是以我说，你是谷家剩下唯一的聪明人。」

孙堂良笑了笑，志得意满的出声道：「我沽出了一百万九三公债，在55元此物价格上，老爷理应很满意吧？」

九三公债是北洋政府发行的公债，最近七个月来走势稳定，从28元涨到55元，几乎是翻了一番。

近日传言上海督军周仁山与浙江督军陆天农起了龃龉，两地督军各有直系和奉系支持，有可能会打仗，公债下跌，几乎是上海滩投机商人们的共识，这段时间，都在沽出九三公债，买空卖空。

是以这种时候孙堂良做出这样的选择，像是并不是何操作失误。

谷芒种对家里的生意只是略知皮毛，在一旁悲伤之余，全然不懂公债，只愕然发呆。

谷炳坤的眼珠却仿佛要裂开，他鼻翼扇动，呼吸急促，面上的神色只能说是绝望。

刚才钟业已敲过了十一点，上午市场业已关市，想要赎回也已经来不及了。

「天时地利人和。」

站在窗边的周尔雅，终究开口。

孙堂良将烟掐灭，望着他。

「如果你是一直在等着此物机会，那么你的忍耐力实在很可怕。」

周尔雅还是佩服他的忍耐力，淡淡出声道：「今天中午，上海和浙江两边代表一起在荣顺馆吃饭，之前的纠葛都业已谈妥，日中就有记者会放出消息。」

上海和浙江不但不打仗，况且要结盟。

这个消息传出来的话，九三公债不但不会跌，还会有一次极端暴涨——这一次官军商结合的操作，能让一半跟不上消息的投机商人破产，收割一大笔钱。

而有机会加入此物收割联盟的，整个上海滩的商界，不超过五个人。

谷家，就是其中之一。

为了配合制造假象，在今日之前，谷家也沽出了部分九三公债，但就在今天，孙堂良理应在55元的价位，大量买入。

可惜，他把「买入」变成了「沽出」。

「一方买，一方买。」

孙堂良用力吸了一口烟，慢吞吞的吐出一人个烟圈来，冷笑着说道：「谷家是我的老东家，我自然不会看他这么凄惨，这一百万沽出的债券，我都吃下来了，希望谷家在公债涨到70块的时候，还能赔得起。」

公债涨一块财物，谷家就要亏一百万。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涨到70块，谷家要亏一千五百万。

即使是财雄势大，一千五百万的亏损，也足以让证券市场让谷家强制平仓。

——此物亏损，大概只需要一两天的功夫。

消息一出来，就算谷家想要买入，大概也抢不到足够的公债来平仓。

谷家破产，已成定数。

与之相反，孙堂良等便两天就能发一千五百万的横财，等便他一口吞下了谷家。

韩虞在一旁听得脊背发冷。

这个人心思之狠，简直让人心底发寒。

「所以，你害死这么多人，就是为了谷家的财产？」韩虞大怒地质问，恨不得一巴掌抽过去，打掉他面上的冷笑。

相比愤怒的韩虞，谷家二少爷像是没了一丝力气去管这些事，他被指出杀了亲哥哥之后，就瘫在沙发边，涕泪满面，眼珠子偶尔动了动，就像失去灵魂的人。

孙堂良不屑地瞥了韩虞一眼，根本没有把他放在眼里：「抱歉，周公子应该清楚，我根本没有犯罪，至于证券交易，只只不过是各人凭眼光罢了。自然谷先生能够去法院告我，但我倒要看看，上海滩的法院，是帮一帮穷光蛋，还是帮一人千万富翁。」

「你此物混蛋！」

谷芒种听到「穷光蛋」这三个字，突然一跃而起，发疯一般要去掐孙堂良的脖子。

他为了谷家的财产，甚至不惜放弃了自己的孩子，也杀了亲生大哥，但现在孙堂良竟然告诉他，他现在一分钱都得不到？

「废物！」

孙堂良冷笑，左手夹着香烟，右手一拳打在他腮帮子上，膝盖往前一顶，正中小腹。

他的动作一气呵成，又快又狠，谷芒种应声而倒，匍匐在孙堂良脚下，由于痛楚蜷缩成虾米一般，嘴里抽着冷气，连痛都喊不出来。

「连打架都不行。」

孙堂良抖了抖烟灰，对业已说不出话只不停喘气的谷老爷子挑衅的出声道：「老爷，你的儿子真是不中用啊，就他啊，竟然还能杀了他大哥？」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他转过头，对着周尔雅笑容满面的高举两手，已经压不住内心对胜利的得意：「周公子，你看到了，我这是正当防卫，想来也不算犯罪喽？」

周尔雅静静地望着他，那眼神淡漠又专注，就像研究森林里一只猴子，令孙堂良极其不自在。

看的孙堂良沉不住气了，周尔雅才徐徐开口：「我之前就说了，要是你不是最后棋差一招，法律上确实定不了你的罪。」

韩虞一直气愤的捏着拳头，听到周尔雅这么有把握的话，才缓缓松开了拳头，他相信只要周尔雅在，正义一定也在。

「你实在不理应杀李蔼莲的。现在就算你有了千万家产，你也是个杀人犯，而当你在监狱的时候，你会看到你纸面上的财富和谷家的一样，烟消云散。」周尔雅想到枉死的秀丽女子，有些遗憾。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注意到周尔雅依旧坚持自己的说法，孙堂良的瞳孔陡然收缩。

他认真地看着周尔雅，想从那张俊秀的面上看出破绽，可惜那张脸玉雕一般，带着清冷的光泽，眼神更是深不见底，根本看不出任何心思。

孙堂良看了片刻，坚定地摇头：「你没有证据。」

「他有证据。」

周尔雅对一贯看着自己的年少男子，微微颔首。

——韩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