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同样的结局

周尔雅饶有兴味的观察着孙堂良的神色，他仍然保持着一副无所谓的表情，但垂下的双手却开始不自然地握拳。

谷白露上大学念的是经济，对证券市场也有一定的了解，但却愤怒地斥之为「吸血鬼的市场」。

这个地方的剥削和掠夺更加赤裸裸，也比实体的剥削放大了许多倍。

——在前不久的日记中，谷白露就提到了九三公债。

「他说，最近的炒作，根本就是官商勾结，想要收割中低层人民的血汗钱。他甚至预测到了谷家的操作。」

周尔雅凝视着孙堂良，孙堂良这才略略有些动容。

「其实李小姐并没有打算告发你，她约你谈的时候，其实只是想向你问个清楚。」

周尔雅注意到孙堂良的烟头业已烫到手了，可他浑然不觉。

谷白露的死，让李蔼莲万念俱灰，她所梦想的一切戛然而止，生活一下又跌落回原本的灰暗之中。

谷清明是她的丈夫，也是她俗不可耐的生活锁链，不知有多少次，李蔼莲梦想着能够摆脱，奔向新的生命和起点。

——但一直没有不由得想到是这种方式。

「她开始畏惧。」周尔雅轻叹，「她想不到那么多，在她看来，这自然是一场针对谷家的复仇。而她第一人怀疑的对象，就是你。」

「只因，你们之前的关系，并不简单。」

说到这里，周尔雅看了眼韩虞，他调查的东西可以拿出来了。

韩虞在唐蝶死后，对谷家上下关系都进行了调查，终于在这时候体现了作用。

「据我所知，你在李小姐来上海成为大明星之前，曾经有一段时间过往甚密，甚至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只是或许是性格不合，你们分开了。」韩虞随即出声道。

孙堂良脸上陡然变色。

「那时候她还不叫李蔼莲，她叫李薇，是你的青梅竹马。」

韩虞宣布这个石破天惊的消息。

谷炳坤不再抽搐，瞪大了眼睛，盯着脸色苍白的孙堂良。

李蔼莲在这起案件本是最无辜的一人人。

但是很不幸，她几乎与每个人都扯上了关系。

当年她来上海当模特和歌女，嫌自己的名字不好，找算命先生改了个能大红大紫的名字，这段往事不少人都不知道，是韩虞费了很多功夫，打听他们的过去，才得到这么个「没什么用处」的资料。

的确，李薇改名的事，和唐蝶的死毫无关系。

但现在却有了关系。

「只有她一人人清楚你对谷家的恨意，在谷家发生连续血案之后，她才会第一个怀疑到你。而将你在证券市场上的操作联系起来之后，她直觉猜到你想做什么。」

「她想劝你放弃，也想问清楚到底是不是你酿造了谷家的血案。」

「可惜，第一件事她猜对了，第二件事她猜错了。你这样高智商的犯罪者，本来不需要用鲜血染红两手。但因为她的一对一错，将你逼到了不好意思的境地。」

韩虞转头，望着客厅中的挂钟。

「在今天证券市场上午停盘之前，你绝不能让此物消息泄漏，这样谷家就会有翻盘的手段，你也会被反噬万劫不复。」

「而因为李蔼莲误认为你是杀死谷白露、谷清明的凶手，对你的保证和推脱之词当然不肯相信。为了以防万一，为了不错过这千载难逢的复仇机会……」

「你杀了她。」

韩虞串起了所有不起眼的线索，像是亲眼目睹一样，一步步复述着案情。

「很可惜，你是一人高超的金融操盘手，却并不是一人特别擅长杀人的凶手。」

「你留下的破绽其实挺多的。」

就像刚才所说的，李蔼莲不理应死在床上，而她的脖子上勒痕的痕迹，也未免太特殊——布条。

只要将思考的方向投向孙堂良，就很容易找到他犯案的证据。

注意到孙堂良脖子上的领带，他就该不由得想到那不是布条，是领带！

周尔雅是不是早就发现这个破绽了？

「李蔼莲是被领带勒死的，而在谷家，只有你一人人打着领带。调查李小姐脖子上留下的纤维痕迹，理应会发现与你的高级真丝领带吻合。「

韩虞扭头看了眼周尔雅，见他微微点头，越发有信心，双眸发亮，侃侃而谈。

「就算想要伪装现场，把所有人思路混淆，但致命的破绽，业已让你没办法抵赖。」

孙堂良后退了一步，终于无法维持冷静的神情。

他扯开领带，仿佛这让他无法呼吸。

「这些，还远远不够定我的罪！」

孙堂良徒劳的反抗着。

周尔雅轻轻点头：「要是说是法庭，的确不够。」

法庭需要更缜密的证据链，韩虞的推理尽管完整，但关键证据终究还是不多。

「不过，要是要的只是公道，根本不需要等你的罪名判决成立。」

周尔雅像是并不在乎他的结局。

「仅仅现在的证据，就足够让巡捕房将你羁押。你给谷家带来的灭顶之灾，在不久之后，在你羁押的过程中，你不多时就会一样承受。你所追求的一切，最终只会毁于一旦。」

「你！」

孙堂良面色铁青，恐惧一下子攫住了他的心灵，因为他恍然大悟周尔雅在说何。

谷家的破产，是因为他在高位沽出了大笔九三债券，由于上海浙江联合导致债券的必然暴涨，令谷家无法承担风险而被强制平仓，亏得一毛钱都不剩。

而为了与谷家对赌，孙堂良同样在高位买入了大笔九三债券，本来要吸着谷家的血而成为上海滩新的大亨。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但是九三债券这个价格，本身就是一人虚高的位置，利好的消息能够让狂热的投机继续，价格继续飞速上涨。

泡沫早晚被拆穿，在投机资本攫取了足够的利润之后，自然会抛出九三债券，令其价格回归到正常水平，以现在越来越恶劣的市场环境来看，这个周期，可能只有一人月。

也就是说，孙堂良想要套现自己的利润，时间其实很紧迫，只有这一个月能够操作。

可惜，只因杀人，这一人月，他只能在巡捕房被羁押。

任凭宝贵的时光被浪费，他只能在铁窗里面眼睁睁瞧着投机泡沫的破碎，看着自己破产！

「我要见我的律师！」

孙堂良畏缩了，他飞速地向后退，想要跑出谷家。

眼疾手快的蔡副官上前，轻而易举地按住了他。

韩虞出门招呼巡捕，这些等了大半天的公务员这时候随即七手八脚拿住了孙堂良。

「放开我！放开我！」

孙堂良奋力挣扎，眼睛几乎要喷出火来，也不管督军公子的身份，内心全是那千万资产的破灭，愤怒吼道：「周尔雅！你这么做违背了人权！我已经赢了！我是赢家！你不能这么对我！」

由于大怒，他的嗓子都憋得沙哑了，嘶吼着，翻滚着，西服纽扣被挣断了一颗，滴溜溜滚落在地上。

周尔雅摇摇头，走到他的面前，毫无怜悯地看着他的头被按在地板上，低低出声道：「你杀了一人无辜者，这是你应得的惩罚。」

他徐徐霍然起身身来，望着谷家所有人。

除了死者以外：

谷炳坤回光返照，命悬一线。

谷芒种呆若木鸡，瑟缩发抖。

孙堂良疯狂挣扎，毫无仪态。

宋嫂目光呆滞，瘫倒在地。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其余几人都是唏嘘不已，像是到现在还不相信亲眼所见的闹剧。

在这场黑暗而肮脏的连环谋杀中，哪有什么赢家？

「我们该走了。」

周尔雅叹了口气，对韩虞招了招手，平静的出声道：「这案子业已解决了，接下来，就是巡捕房、法官和舆论的事儿了。」

侦探，理当退场。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周尔雅想念自家大厨做的甜点了，谷家的点心实在太难吃！

韩虞默不作声，他不想对这案子做什么最后的评价，但心中有一团火，却在不断地燃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