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犯罪者的特征

「真是没意思。」

问过纪美云赶了回来，韩虞更加意兴阑珊，「怪不得老一辈人说灯红酒绿背后，都是见不得人的阴暗；锦绣衣裳的里面，全都是密密麻麻的虱子。」

舞女的血泪，在上海的夜里飘散，但她们最恨的不是自己的命运，不是这扭曲的社会，不是压迫剥削她们的老板，甚至不是那些醉酒粗鲁的客人。

最恨，是与她一样，被这可憎的制度玩弄的弱女子。

——恨到恨不得除之而后快。

「说实在我不太懂这种恨意。」韩虞一直是个光明的人，他对这扭曲的动机觉着难以接受。

「每个人都挣扎着活下去而已。」

周尔雅却是见过黑暗的人，他的眸中藏满了迷思，嘴角带着一丝嘲讽的笑容。

「短视，只能看见身边的威胁；恐惧，不敢去反抗庞然大物，只敢将仇恨指向弱者；狭隘，分不清自己的处境到底是因怎么会而造成。」

大部分人，不斗是浑浑噩噩，这么生活着么？

短视、恐惧和狭隘，并不仅仅表现在这些光鲜亮丽的舞女身上，实际上此物时代的每个人，都或多或少有着这三个特征。明哲保身，缩着脑袋，不愿意注意到平静生活之外沸腾的熔岩，这本身，不就是一种自欺欺人么？

「我们又有什么资格，居高临下地去嘲笑这些可怜的女人？」

她们没有受过高等教育，除了姣好的容颜之外一无所有，只能被动地接受随波逐流的命运——而即使看破了这世界的男人们，又能多做些什么？

韩虞沉默了，他清楚周尔雅说的是事实。

「话说回来，要是不是此物世界充斥着这样的人，又作何会有那么多犯罪？我们又作何会有工作？」

周尔雅自嘲地笑了。

犯罪者，就是将三种劣根性表现得淋漓尽致的一群人。

除了极少数反社会者，大多数犯罪，都是基于自身的问题。总觉着实施一次犯罪，除掉一个人，或者夺取一件什么东西，就能彻底改变命运。

事实上，真正能改变命运的，一直都是强者和赢家。

而选择犯罪，就意味着在这个社会规则里面，已经走到了失败的边缘。

「还是回到此物案子上来吧。」

韩虞挠头，「你觉得纪美云的嫌疑大不大？但我觉着以她的知识水平，很难设计出暗室的机关？」

纪美云没上过学，更不懂机械，她做不出来这样的机关。

就动机和作案时间而言，纪美云无法洗脱嫌疑。但韩虞说得没错——他尽管还没有完全复原机关，但此物隔着门的绞索肯定经过精密的计算，还有自己收紧、脱落和撤走的一套机械传导装置。

「或许她有同谋。」

周尔雅指出此物可能性，「她身边有个学机械的爱慕者，一点儿都不奇怪。据我所知，睿智的理科大脑，很容易被肤浅的外表所迷惑。」

「你是说我吗？」

韩虞苦笑。

他确实喜欢纪美云的娇憨、黎宝珠的优雅、殷素素的温柔，甚至会因此影响到对案情的判断。爱美之心，人皆有之，这似乎和文科理科无关。

要是有一人像韩虞一样的学机械的年少人，在特定的时机下成为纪美云的拥趸，为她的外表所迷惑，心甘情愿地为她设计杀人的机器。

——像是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韩虞一拍脑袋，「那我们要调查一下纪美云的人际关系，如果有这样的人，那一定有蛛丝马迹。」

「除此之外，我们还得怀疑一下金老板。」

周尔雅提出了一个新的嫌疑人。

「金老板？」

韩虞震惊了，「他和这件事有什么关系？他有什么必要，要杀死自己手下的摇钱树？」

黎宝珠的年纪虽然逐渐大上去，但她的捧场的老客人却有增无减，而且随着年龄的增长，她身上知性和优雅的气息更增，这很适合一部分人的口味。据韩虞的调查，在她死去之前，人气业已压过了殷素素，也超过后起之秀纪美云，是名副其实的百乐门舞皇后。

所以看到黎宝珠用人偶诅咒纪美云，韩虞确实感觉到了一丝异常。

前辈对年少人的嫉妒，是常见的丑恶，但纪美云的崛起，暂时还未能威胁到黎宝珠的地位，这么急着先下手为强，似乎有点儿不对劲。

——而且，厌胜诅咒，一般是弱者对强者无可奈何的反击。而黎宝珠，全然能够用各种其它手段来压制纪美云，就如当年她的前辈压制她一样。

韩虞的思维忽然联想到这儿，赶紧收了赶了回来，先问周尔雅，「到底是作何会，你会怀疑到金老板身上？」

「你不觉着金老板的行为很奇怪吗？」

周尔雅瞥了韩虞一眼。

韩虞一怔，金老板的一切在他脑海中电光石火过了一遍，好像并没有何异常之处。

他摇头叹息，「没看出来……」

金老板仿佛就是迫于无可奈何，不得不被动地介入调查中，他不太喜欢这件凶杀案传出去，对于百乐门的老板来说，这种想法也算是情有可原。

除此之外，他对周韩二人的调查还算配合，该提供的资料也提供了，该找的人也找了，这还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周尔雅摇头，「你对这种人太不熟悉。」

韩虞观察力敏锐，但他出生于士绅之家，在国内的时候身旁朋友大多是进步学生和谈得来的年少人，随后就出国游学，对这些商场上的大亨其实并不太了解。

对于一般人来说，金老板并不算异常。

但对于一人本该是叱咤风云上海滩的大亨来说，他的行动也就未免太可疑了。

「最关键的一点，他不理应带我们去见戚丽玫。」

这不光光是行业忌讳，更重要的是戚丽玫嫁了一人不同寻常的人，以上海滩大亨的谨慎和魄力，绝不会为了一件凶杀案就无可奈何到这种程度。

他理应清楚孰轻孰重。

可金老板还是带着他们见了戚丽玫——这就必然有他自己的目的。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他有意在引导此物案子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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