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约会

见韩虞诧异的表情不像装出来的，顾雪梨言辞锋利，毫不留情的挖苦：「看来，周公子对身边的人也是这么冷淡嘛，这种大事你都不知道。」

韩虞有点受伤，周尔雅一直不告诉他自己的家事，他有的时候也很想问，但又不知道该怎么问起，只能背后偷偷调查，想多清楚一点他的事情，多关心一点他。

就比如这几天，韩虞总觉着周尔雅有心事，可他不肯告诉自己，韩虞想着是不是只因周督军又给他压力了，就没多问，没想到要结婚了。

「我……我只是工作上的伙伴，周先生的私事不便过问太多。」韩虞忍着不舒服的心情，尽量平静的出声道。

「只不过你也别伤心，周公子从小就性格古怪，很难接近，离远点也好。」顾雪梨见韩虞勉强的表情，竟出言安慰。

小芸很机灵，见小姐竟对此物小子这么温柔，也赶紧出声道：「是呀是呀，听说周公子的母亲去世之后，就变得古怪，从小没了妈妈的孩子，又在督军府那么严苛的环境下长大，心理有点问题也是正常，你不用把他当成正常人……」

「谁说他心理有问题？你们了解他吗？不准这样说我朋友！」

韩虞蓦然吼道，吓得小芸一愣，随即小嘴瘪了瘪，快哭出来了：「你……你吼我干嘛……」

「抱歉……我不是……」韩虞一见小姑娘眼圈红红，随即手足无措起来，「我只是……只是觉着你们误会他……」

「噗……」顾雪梨见两人的样子，突然又忍不住笑了起来，随后不知不由得想到何，越想越觉着好笑，完全没有大小姐的矜持，当街捂着肚子咯咯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哈……」

「你笑什么？」韩虞很不好意思，本来被这两个姑娘「挟持」着在路上走就觉得不自在，现在顾雪梨笑的前仰后合，更是引得行人侧目，让他很不自在。

「没何，只是觉着你很有趣。」顾雪梨笑的眼泪都出来了，她擦擦泪花，说道。

「……哪里有趣了。」韩虞很小声的咕哝了一句，心情很灰暗。

不止是只因被两个姑娘「讹诈」，还有周尔雅突如其来的婚事，让他心情郁闷。

「比如，你想打抱不平，却被人揍一头包的时候。」顾雪梨捉弄够了他，忍着笑，慢悠悠的说道。

于是，她如愿以偿的注意到了韩虞的慌乱和尴尬。

没想到吧？她可是清楚的依稀记得那雨夜，这正义感爆棚的小子想英雄救美，却被揍成狗熊的样子。

「你……你……还依稀记得？」韩虞很想装作失忆，可却做不到，正好抓抓头，尽管不好意思，却不失坦坦荡荡的出声道，「我以为你不会依稀记得这样的事，那天想给你解围，太自不量力了。」

毕竟他后来对上海滩的情况越来越熟悉，顾雪梨这种大小姐经常出现在花边新闻里面，韩虞早就发现她是那晚的女孩，只是从不敢告诉周尔雅这件事，怕他也嘲笑自己。

「只因太好笑了，是以才依稀记得。」顾雪梨笑起来很肆无忌惮，让她那张明艳的脸更是熠熠生辉，肆意飞扬，「这种世道，自不量力倒不觉得，反倒是勇气可嘉，也算个真汉子。」

「我只是个普通人，做自己该做的事而已。」韩虞被她夸得有点不好意思，依他的性格，无论注意到什么不公和黑暗，都会随即站出来。

「说只因好笑才依稀记得，只是开玩笑。你们最近风头很盛，不少太太家鸡毛蒜皮的小事都要上门请你们去看看，我多多少少都听过些许有趣的传闻。」顾雪梨虽然捉弄他，但并不吝啬夸赞，显然对韩虞还是很欣赏的。

看到小姐对此物鲁莽热血的愣头青这么赞赏，机灵鬼小芸也随即不瘪着嘴了，冲着韩虞甜甜笑言：「周公子就不用说了，一直都是咱们上海滩数一数二的人物，他身旁的朋友果真也很厉害，一看就是青年才俊。」

韩虞一点也摸不透女人的心，见小芸一会嗔一会怒，一会打击自己，一会又夸自己，只觉着很难应对，也就尴尬的笑了笑：「说起来，都是周先生的功劳，我只不过是个无名小卒。」

「周公子那么挑剔，绝对不会让无名小卒跟在他身边。」顾雪梨又笑了起来，和那些大家闺秀不同，她看上去性格强势火辣，说话行动都很爽利，不管是明嘲还是暗讽，都毫不留情。

「那……他要结婚了吗？」韩虞不想去猜妹子们的心思，只想知道周尔雅的情况。

「准确的说，是要订婚了。」顾雪梨点头。

「未婚妻可是江南首富的独生女，性格好，生的又好看，周公子再作何也不会挑剔吧？」小芸举着伞，兴冲冲的八卦。

韩虞有些怅然。

江南首富的女儿，韩虞调查上海滩有头有脸的大人物时，也打听过慕家，知道慕家有个独生女，芳名慕容。

只是慕容一贯保护的很好，不像跟前此物看上去就不好惹的泼辣公主顾雪梨，三天两头只因各种事上报露脸。

韩虞一贯怅然到给顾雪梨买完鞋，顶着烈日走回周尔雅的公馆，打定主意问清楚情况。

韩虞回来的时候，周尔雅正好要出门。

「你要出去哪里？」韩虞身上还冒着热气，见周尔雅衣冠楚楚，西装革履，一尘不染的样子，更觉着要中暑了，「有案件吗？」

最近侦探社没有什么重要的业务。

上海滩上的确天天都有凶杀和死亡，但不是每一件凶杀案都会找到尔虞侦探社，他们的精力和能力，也不足以覆盖所有的罪案。

「并没有，我只是有个约会。」周尔雅整理着手腕上的表，淡淡出声道。

「约……约会？」韩虞不清楚除了案件，还有谁能让周尔雅在三伏天的下午出门约会。

周尔雅本身是个深居简出的人，更不喜欢主动交际，尤其是昼间，要是什么都能够送到家里来，他都不愿意出门，他宁可待在起居室看一整天的书。

他像是不喜欢阳光，但又厌恶黑暗。

——这种矛盾的性格让他显得很别扭，但又很特别，充满了神秘。

「是，有个约会。」周尔雅缓缓颔首。

要是以前说有个约会，韩虞肯定很好奇，对周尔雅来说，这可是很难得的事。

但今日韩虞心情有点不好，觉得周尔雅有太多事没有告诉自己，所以忍不住追问：「那是商务约会，还是私人约会？」

「我不是说了，和案件无关。」周尔雅语气平静，表情优雅，一点也看不到他的内心世界。

「那就是私人约会？」韩虞见他笑而不语，只好叹气说道，「其实我就是想问你，你要见的是男人还是女孩子？」

周尔雅对着镜子整理好自己的衣服，慢悠悠的回答：

「女孩子。」

「是殷小姐吗？」韩虞想来想去，周尔雅也就和殷秀秀接触的微微多一点。

如果不是商务的事情，和案件无关，只是老朋友约会，那就很可能是殷秀秀。

但……周尔雅要是和殷秀秀见面，是不会说成「约会」的。

周尔雅摇摇头，欣赏着镜子里玉树临风的自己，慢吞吞的回答：「理论上来说，是我的未婚妻。」

未婚妻，韩虞几乎要惊呼出声，但之前抑郁的心情反而好了一点——至少周尔雅和他坦白了要见谁。

不像以前那样，总是神神秘秘，何事都不肯告诉他。

周尔雅整理好衣冠，对韩虞微微点头：「我先走了。」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见蔡副官开车带着他走了，韩虞一肚子的话没问出来，很是郁闷。

他看到黄嫂来收拾台面上的甜点，忍不住向她打听：「黄嫂，周公子他要结婚了？」

听说黄嫂是老爷那边派过来的照顾周尔雅起居的老仆人，想必对周家的事很清楚。

黄嫂收拾着银叉，听到这个问题，喜笑颜开：「其实是早年督军给他订的亲事，女方家里是江苏的富商，只是年纪小，一直没和外人说，现在姑娘也长大了，到了婚嫁年龄，差不多可以喝喜酒啦。」

还真的是联姻。

看黄嫂就像妈妈盼着儿子早点娶媳妇的开心表情，韩虞心情很复杂。

不清楚周尔雅这样的神仙人物，会不会被婚姻所缚，逐渐沦为凡人；也不清楚这样的婚姻，会不会对他的现在和未来造成大影响……

但毕竟都是别人的事，无论他们多亲密，哪怕情同手足，也无法替对方做任何选择。

还不如想想自己……

韩虞想起自身，也不免叹口气，没了往日的朝气和热情，意兴阑珊的坐在椅子上想着新式。

就在他觉着这个午后格外的沉闷难熬时，门铃蓦然响了。

不等他问话，虚掩的大门就被一把推开，露出小芸娇俏机灵的脸，而顾雪梨一身洋装，站在她身后方。

「你们……怎么来这个地方了？」韩虞没不由得想到买了鞋还不够，这两个冤家又找上门来。

「我耳环丢了。」顾雪梨左手捏着耳垂，扭着腰走进来，「肯定是被你撞掉了，你得给我找到。」

这还是讹上他了！

可韩虞面对这样的大小姐，也只能息事宁人，谁让他不小心撞到她了，不管真丢假丢，自己都理亏。

「那你还要我赔你耳环吗？」韩虞叹了口气，追问道。

「你知道这耳环是谁送的吗？这可是当年的巡抚夫人送给小姐的满月礼物，上面是千年难得的祖母绿，那可是稀世珍宝，世所罕见，千金难求，你赔的起吗？」小芸又准备开始说成语。

「我先陪你去找。」韩虞是个行动派，说着就准备往外走。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是啊，反正这种小姐惹不起，随便开口一人价，都能要他都命，只有周尔雅才能应付她。

而韩虞今天心情很差，觉着特别倒霉，他也不想再给周尔雅添麻烦，顾雪梨想怎样就怎样吧，大不了赔不起进警署蹲着。

「我们都找过了，业已掘地三尺，穷尽一切，仍然无影无踪，无处可寻。」小芸的嘴里冒出一连串的成语，看来她也对自己的「学识」很满意，语调都是得意的，看不出一点小姐宝贝丢失的焦虑。

「那……你想怎么办？我身上的钱只有……」

「你有多少也赔不起，不过，我看你还算实在，也不是没有承担的男人，所以……换个补偿方式吧。」顾雪梨上上下下的打量了韩虞几眼，像是经过了深思熟虑才说到，「你就……请我吃一个月的饭。」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韩虞正要往外走，听到这句话，差点摔倒。

这大小姐有什么毛病吧？

虽说尔虞侦探社开张后赚的不错，可韩虞很自觉，不肯多收。

放着锦衣玉食的生活只不过，偏偏和他过不去。

因为的确大部分都是周尔雅的功劳，而且连人脉和人情都是周尔雅的，加上他吃住行几乎都是周尔雅包下的，韩虞觉着自己更像是周尔雅养的……门客。

但不可否认，他和周尔雅的感情还是真挚的，并没有参杂太多高下门第之间、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所以韩虞并没有很有钱，若是一日三餐在外吃，也只是平淡寻常的吃点粗茶淡饭，和这种工部局华董的千金云泥之别。

这种大小姐作何看得上「蹭」他的饭？

她和周尔雅一样，一顿精致的下午茶，就能吃他一人月的饭钱吧？

「我恐怕没法……」

「刚说了你有担当，怎么？现在不肯承担自己的责任？」顾雪梨撅着嘴打断他的话，很尖锐锋利的出声道。

「……我没有不肯承担责任，我可以请你吃饭弥补，只是，怕无法满足你对质量的要求。」韩虞叹了口气，对这种无理取闹的女生一点办法都没有。

「你吃何我就吃什么。」顾雪梨听到这句话，笑了起来，「不过，现在我想吃点好吃的，弥补我这一下午的奔波。」

韩虞很无奈，看看下午也没何事，只好嘱咐了黄嫂几句，让她看着门，要是有委托人来，一定要记下来。

然后他就陪着一脸傲娇难惹的大小姐出门了。

尽管阳光很烈，但霞飞路上梧桐树成荫，其实也不怎么太晒。

但小芸依旧给顾雪梨撑着小洋伞，严严实实的遮着她白嫩的肌肤。

顾雪梨和韩虞走了好一段路，选了一家法国人的咖啡厅，进去略坐一会儿。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韩虞正好不愿多逛街，既然大小姐要喝下午茶， 那就赶紧找个近点的坐坐最好，只不过才一进门，眼角余光就瞥见一个熟悉的背影，不由诧异的咦了一声。

「怎么了？」

顾雪梨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看到了一人挺拔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