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虞将信将疑,小心翼翼凑过去张了眼,这才松了口气。
这果然是间空教室,凌乱地放着几件画具,大概是一间画室。
「这儿和案子有什么关系?快点走吧。」
韩虞一头雾水,摸不清周尔雅的意图。
这儿距离案发现场挺远的,而且也没有任何线索指向。
「不要紧,我只是看看。」
周尔雅回话就这么简洁,又让人没法接下去。
不要紧你来这儿晃悠干什么?平时也没看你对艺术有什么特别的热爱啊?
周尔雅丝毫也不管他的想法,走到门口,扭动把手,推开门信步走了进去。
韩虞内心在吐槽,要不是看慕容还在他面前,他都想问出来。
你这也太随意了吧!
韩虞看了眼慕容,她就静静的站在门边,并未阻止,他赶紧跟上,劝说:「别乱走啊,免得校方又找麻烦。」
「看看而已,别惶恐。」周尔雅根本不理会韩虞,看上去很闲适的漫步,绕着这间小小的画室转了一圈。
但站在门口静静观察他的慕容,敏锐的发现他背在腰后的那只手,手指收的很紧,况且看那些画笔的眼神也并没有平时的散漫悠然,而是藏着一种她不懂的感情。
很深,就像看不见的火焰,能将人吞噬。
韩虞没有慕容细腻的心思和观察,他望着墙角堆着用过的调色盘与画笔,五彩斑斓的颜色混杂在一起,形成了诡异扭曲的彩虹。
窗边支着两个画架,还有一个倒了,斜斜靠在角落,上面有些许灰尘。
看上去……这里使用的频率并不算太高。
「女子大学的教育方针仿佛从二十年年前就有了很大变化,当时的杨校长觉得音乐与艺术对于中国女性来说并非是何有益的东西,所以艺术教育就减少了许多。」周尔雅看着那些蒙尘的画架,语气平静中带点慨叹。
「是的,当时的风气很开明,很多学生会学习陶冶情操的美育类的学科,只是后来的校长觉着还是要尊崇女德,想要禁止,因为学生们不肯,坚持了很久,才勉强留下了课程。」
一贯站在大门处的慕容,看到了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悲悯,突然开口附和。
要是韩虞没听错,她说到「女德」的时候,是毫不掩饰的嘲讽语气。
韩虞也听说过,这曾经引起很大的争议。
在女子大学创立之初,开明的校领导鼓励女性独立自主,学习更多的东西,其中音乐和美育被认为是陶冶情操的美好课程,也特别受到学生的欢迎。
然而新来的校长反一时风气,反而强调女德,觉得这些从西洋传来的东西于根性有害,甚至试图一律禁绝。要不是因为学生坚持斗争,恐怕连课程都不会保留。
到后来几任校长虽然没有那么极端,但大抵也继承了这种保守的风气,所以画室才显得相对落寞。
当年……
画布上也曾繁花似锦,如今却是白茫茫一片真干净。
周尔雅的眼神有那么一刹那的恍惚。
慕容注意到了他的恍惚,在他这种众人皆醉我独醒、清醒而理智的人身上,是很难注意到这样的迷茫,是以她很好奇。
好奇周尔雅深藏的秘密。
「慕容学姐……啊!你们……在这儿干何?你们是何人?」
大门处突然传来警惕而惊讶的声音。
一人留着披肩短发的少女抱着纸箱,诧异地站在大门处,本想和慕容打招呼,但当发现画室内有两个男人的时候,难掩惊愕。
学校里从没见过男性,蓦然发现两个大男人,还是两个长相很好看的男人,少女倏然脸红,都不敢直视周尔雅毫不避讳的眼神,心跳加速的低下了头。
「是我请的侦探。」慕容微笑的出声道。
这时候也是发挥韩虞随机应变能力的时候,他可不敢指望周尔雅会屑于解释,听到慕容开口,也急忙说道:「这位同学,我们是尔虞侦探社的侦探,来学校调查白菲同学的死因。请勿惊慌,我们这就走。」
邱主任说过,千万不能惊扰到正常上课的女生,否则和他们没完——韩虞还真怕那老女人没完。
「白菲学姐?」
女生的神色略显古怪,又红着脸看了周尔雅与韩虞几眼,微微放松下来,迈入教室,弯腰把纸箱推到墙边。
「这个地方是绘画教室,白菲学姐最讨厌脏兮兮的颜料,她一直不会到这儿来。」
是认识的?
韩虞一喜,或许从此物女生口中,能够得知些许关于白菲另一面的情报。
「你好,我叫韩虞,这位是周尔雅先生,请问你能告诉我们你的名字吗?」他掏出钢笔和速记本,尽量露出宽厚温和的笑容,「你和白菲熟悉吗?」
女生直起身,看了眼慕容,自己是新生,她一定不认识自己,但这个学校里就一两百人,大家都认识话剧社的慕容大小姐。
「我叫苏也敏,是美术社,我和话剧社的人不太熟。对白菲学姐的事儿也只是听说。」
苏也敏是今年方才考入女子大学的新生,今年才得一十七岁,喜欢画画。美术社没何人,她又是新来的,和同学的交往不多,白菲更是只限于点头之交。
韩虞略有些灰心,随口问了几句就不想再问,周尔雅却蓦然插口:「我听说这是一间闹鬼的画室,你有没有听过这里的传说?」
——这和案件又有何关系?
韩虞对周尔雅的兴趣实在是无语,每次他都会问些许奇奇怪怪的问题,很让人怀疑他到底是来查案,还是来调查风俗的。
只不过这却引起了苏也敏的兴趣。
大概小女生们都喜欢这些神神鬼鬼的校园传说,只见她双眸一亮,虽然还有点羞涩,但话茬一下打开了。
苏也敏用力点头:「对,这间画室可可怕了,听学姐说过,经常半夜好像会有灯光。还有人发现画具有动过的痕迹,有时候甚至画了一半的画,经过一晚上会补完!」
一般这种荒凉的画室,都会有类似的传说,就像那些大户人家荒凉的后花园狐仙出没一样,韩虞相信眼见为实,根本就不放在心上。
周尔雅却饶有兴致,反复追问了好几处细节。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苏也敏才来上学没几个月,当然全都是道听途说,全然没有何实证,韩虞听得意兴阑珊,好几次给周尔雅使眼色,示意他适可而止。
再说此物小姑娘是新生,肯定没有大三的慕容清楚的东西多。
人家慕容姑娘还在一面涵养很好的等着呢,有什么事就不能问问她吗?
他不时以目示意,可周尔雅就像没看见似的,反而是很开心地与她聊起来各种掌故传言。
而慕容就静静站在一面,像个透明人,也不插嘴,饶有兴趣的看他抛出话题,打开羞涩学妹的话茬,吸引她往下聊。
——在此物古老又封闭的女子大学里面,果真流传着各种各样有趣的鬼故事,而且版本都大同小异。
什么厕所的鬼啊,水房的老太太啊,还有永远都数不对的楼梯。
那小姑娘显然对这种志怪传说很有兴趣,开始滔滔不绝的说道:「还有学校有一间老宿舍总不许人住进去,听说以前住个大人物,很有名气,后来冤死在夫家,鬼魂常赶了回来作祟,半夜灯光总是突然打开,学生们不敢住,老师也不许人接近,把那间宿舍给封了,大概这间宿舍,和那个数不对的楼梯,最为可怕了……」
「等等……」韩虞本来听得有些沉闷,蓦然反应过来,「你说永远都数不对的楼梯,那是在哪儿?」
苏也敏身子微微一颤,蓦然露出恐惧的表情。
说的时候没注意到,这时候韩虞蓦然提起,她想起来了。
「就……就是白菲学姐失足的彼处!」学妹的声线都颤抖起来。
教学楼最西面,三楼到三楼半的十三级楼梯,夜晚在上面走的时候,永远都数不对。
当数对的时候,就是摔下去的时候。
这些民间都市传说,都是大家编出来吓人的,茶余饭后当作谈资,真真假假,不必在意。
但当传说真的与现实挂钩的时候,就特别的令人毛骨悚然。
连韩虞的面色都变了,他这个彻头彻尾的唯物主义者,也觉着背后有一股凉气从尾椎骨开始升上来,毕竟他方才走过此物可怕的染血的楼梯,悬心的感觉犹在。
「我们……再过去看看?」韩虞脸色难看的对周尔雅问道,「去数数到底有多少级台阶?」
「不用数。」周尔雅的表情一如既往的平静从容,风度优雅的出声道,「十三级台阶,刚才在那儿的时候,我业已数过了。」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听到这句话,苏也敏的表情更惊惧,嘴唇都发白了,没有心情继续聊下去,陷入了恐惧中。
还真有心!
韩虞默默叹气,他了解周尔雅,或许进学校之前就已经研究过这些奇闻传说,提前数一遍对他来说一点儿都不奇怪。
倒是慕容,虽是个女孩,但和她清丽柔弱的外表全然相反,她对这种传闻脸色都不变,站在门口就像置身事外的人,只一眨不眨的盯着「未婚夫」周尔雅的脸。
「是以此物案子……我们还要把鬼怪害人列入考量吗?」韩虞苦笑的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