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奔赴战场

经过大半年的酝酿，卡斯蒂利亚内战终于暴涌了。

与前次的锡兰战役相比，即将在松博特半岛发生的这场战争少了几分突如其来的冲击，多了点命中注定的无奈。

对于亚当来说，这是他主观印象中第二次踏上战场…

尽管不论身份地位又或者武器装备，如今的亚当都要比当年初出茅庐的训练兵时期更加优秀，但在驶向卡斯蒂利亚的货轮上，他却再一次彻夜难眠…

在亚当看来，这世上的恐惧大致能够分为两类。

其中一些来源于未知：当眼下之路前途未卜、吉凶难测，从未有过的茫然走向战场的新兵自然会焦躁难安、畏缩不前；

而另一些则来源于经验：正因经历过那种苦难折磨、绝望无助的时刻，又一次踏入战火的老兵才会心神不属、逡巡踟躇。

扪心自问，要是上天有意安排又一次将他置于那种上天无路入地无门的危险境地，亚当并没有绝对的信心能带领自己麾下的战士重新杀出重围。

又何况军官和士兵肩负的责任原本就是不同的…

如今身为少尉的他业已是名副其实的中队指挥官，这些复杂的心绪不仅无从表现更不能与旁人诉说。

——将为兵之胆，兵是将之威。

为了提振军心士气，亚当定要把所有的情绪深埋心底，永远只将镇静从容、无所畏惧的一面呈现在士兵面前。

但他毕竟也是有血有肉、喜怒俱全的活人，这种里外不一的撕裂感不仅加重了他指挥决策时的压力，也让向来笃信尽人事，听天命的亚当多了一些不曾经历过的迷惘。

他业已切身体会到背负别人的生死是多么让人纠结的事情，更难以接受这种无法拍着胸脯保证「人事已尽」的憋屈无奈。他甚至一度开始怀疑，或许自己根本就不是做指挥官的材料…

幸好，亚当骨子里残存的理性强迫他把这些愁情杂绪暂且丢在脑后！

他很清楚身为一名军人，就算现在真的撂挑子不干，也不可能改变既定的事实。既然如此，适不适合当领导这种问题就必须先放到一面！

为自己的身家性命计，哪怕他未来的决策真的错漏百出，也必须在最终时刻到来前履行身为少尉的职责，死中求活，为17中队指明前路。除此之外，他和船上的一干手下根本没有第二条路可选。

他换了个姿势重新躺好，在半梦半醒间合上了双眼。

想通了这一节，怀揣着纷纷杂念的亚当终究勉强从逻辑层面说服了自己。

海波荡漾，一息波涛远逝…

当海上的日出撕破黑夜的大幕，新的一天再次到来之时，出了船舱的亚当少尉又恢复成战士们眼中那严厉肃穆，做事一丝不苟的魔鬼长官。

他扫了同行的士兵们一眼，然后便自顾自的开始处理自己的事务。

「都杵在这儿围观我干何？没睡好的人吃完早餐就抓紧时间回舱里补觉，等上了岸可没有让你们休息的时候。」

「…是！长官！」

亚当头也没回，冰冷的声线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像是业已做好准备随手抓出一两个反面典型，杀鸡儆猴维持纪律。

奇怪的是，当战士们噤若寒蝉的快步散去，那种心脏被人攥住的紧张感竟然缓解了不少…

一夜过来，这些普遍缺乏实战经验的新兵们有不少都瞪着两只通红的双眸，满脸的憔悴焦虑。

但当他们见到少尉仍然一如往日在营地里那样，坐在船头默默养护自己的配枪时，那些缠绕在他们心头的不安却似乎被一种莫名的力气驱散，连头重脚轻的晕船状况都减轻了几分。

而后，在马丁和摩顿两位小队长的催促下，新兵们草草解决了早餐，接着便按照指令跟亚当一起回到船舱待命。

一贯等到货轮靠上码头，船工们开始装卸货物，17中队才携带好必要的随身装备，从不引人注目的位置隐秘登陆了巴斯克地区的港口。

接下来他们将换乘卡斯蒂利亚政府军提供的运兵车前往首都玛格立特，并在彼处与第一批从本地招募来的「地联」志愿兵汇合。

在这个过程中，还未正式加入战事的亚当少尉却已经收到了第一人坏消息。

「莱昂连通南方的交通线被打通了？」

亚当拿着作战地图，在颠簸的军车上勉强按照卡斯蒂利亚陆军参谋部某位参谋的指点找到了双方目前争夺的焦点。

而后者，只能无奈的微微颔首。

「是…叛军的进展比我们预料中更快，除了那些被占据的城市，现在全国各地像是都在爆发叛乱行动！佛朗哥显然早有准备…」

「好了，这都不是重点。」

亚当摆了摆手。

对于业已发生的灾难，现在再去后悔当初没有及时查漏补缺显然毫无意义。他在出发之前就对卡斯蒂利亚当局艰难的处境有过预料，现在更关心的反而是政府军针对军事上不利的形式做出了什么部署。

亚当的手指顺着地图向下挪移，很快停在了埃斯特雷马杜拉的山地。

「叛军明显是想打通南北连通的要道，军方对此有何应对策略吗？」

「亚历杭德罗将军正率领第二兵团沿拉曼恰北部向西挺进，打算在叛军南北会合之前提前抵达巴达霍斯，卡住瓜迪亚纳河南岸的渡口，阻挡叛军的行动。」

「自北向南的叛军可以由瓜迪亚纳河阻挡，由南向北赶来汇合的敌军作何处理？」

「…我们相信亚历杭德罗将军一定会有办法坚守阵地。」

亚当不可置信的盯着陆军参谋的双眸看了两秒，直到对方不自觉的捏紧袖口，他才灰心的移开了视线。

亚当很清楚，自己目前的身份只是隶属「地联」组织的国际友人，虽然卡斯蒂利亚官方愿意与他们合作，但他们却并没有左右政府决策的力量。

所以即使他全然不认同的当局这种宛如白给一般的战略部署，但在不了解内情的状况下，亚当全然没有开口反驳的意思。

他把目光向更南方延展。

「直布罗陀海峡的状况如何了？」

「西西里的舰船正日夜不停的将南大陆的叛军部队运往安达卢西亚，但像是还没有完全封锁海峡的交通——参谋部判断佛朗哥叛军及其背后境外势力是打算毕其功于一役，将统统精力放在北方的陆地战场。」

「辛苦了…我们大概什么时候能到玛格立特？」

「不多时。」

参谋看了眼手表

「下午4点前我们就能抵达陆军参谋总部，盖文上校会在那里与你们汇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