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第 12 章

容棠心下一慌，随即又镇定下来。

流云会查到这个地方容棠并不意外，反倒证实了他的推断：二皇子的功绩的确是宿怀璟做出来的。

而要是宿怀璟跟床上此物病人有过照面，前两辈子关于反贼余党的案子多半就不会是那结果，是以宿怀璟大概率不在这。

只要宿怀璟不在，一切都好说，日后就算被怀疑，容棠也能够解释自己是出城踏青的路上遇到小竹求救，心一软才跟了过来。

沈飞翼注意力全放在门口蓦然出现的人身上，闻言怔了一怔，神色莫名地转头看向小竹。

思及此，他心下略定了定，先冲流云躬身道谢，才转过来转头看向那病人，无奈得要命，又好气又好笑：「你弟弟跪在路上求我救你，好不容易才把我求过来了，你一上来就要杀了我？」

小竹人都哭傻了，到现在才回过来神，猛地一下扑到床上抱住沈飞翼胳膊，生怕他再朝容棠飞过去一刀：「哥哥，你不要杀善人哥哥……他是来救你的呜呜呜。」

容棠抱臂站在一面，冷眼转头看向沈飞翼：「你弟弟有孝心，但你似乎很不稀罕？没良心的东西，爷不救了！」

他佯怒，转身就要走，小竹又忙不迭跑过来抱住他腰，脸埋在他身后方，小火炉一样的热源源源不断贴过来，泪水又打湿他一件外袍：「不要！善人哥哥不要走！求求你救救我哥哥……我哥哥不是故意的……」

容棠见不得小孩哭，他本来就是装给沈飞翼看的，见状心下微酸，下意识摸了摸小竹头发，侧过脸冷冰冰地看向沈飞翼：「你要不要我救？」

被子盖着，容棠看不见沈飞翼哪里受了伤，但他脸色却是肉眼可见的不好，抿着唇死死地挣扎着。

好一会，他终究卸了力：「多谢公子，在下‘陈飞’，今日冒犯公子，他日若能痊愈，定当为公子做牛做马。」

容棠微讶，面上却不显，出了房门吩咐双寿驾车去城里找大夫。

双福一眼瞥见他脖子上伤口，脸色白了一瞬，跌跌撞撞冲过来，颤着声道：「少爷……」

「不要紧。」容棠摇摇头，用帕子按了一会，直到不流血了才走到院中间。

流云还没走。

沈飞翼前后态度转变尽管突兀，然而并不难理解。他现在一个人带着两小孩在郊外，若是没大夫医治，说不准随时就会死去。

但他不能死，他要替义父和兄弟们报仇。

是以容棠给一人台阶他立马就下了，可流云……

流云会出手救他这件事就很奇怪，救完他还不走更奇怪。

第一世被流云毒死之后，第二世容棠特意花时间查过他。

他是宿怀璟在蜀地捡到的孤儿，见到的时候才七岁，如今也只不过十六岁，对宿怀璟很有些许雏鸟情节。

流云幼时家中遭过难，性情变得冷漠，小时候有好长一段时间连话都不会说，张口只有「啊啊」声，是宿怀璟找人治好了他。宿怀璟跟他，是君臣，也是手足。

他是宿怀璟身旁一把藏在暗处的刀，刀尖永远冲着外侧，全世界于他都无关联，唯独对宿怀璟言听计从，也只听他一人人的命令。

按照容棠对他的理解，流云在这里监视沈飞翼，那么就算他刚刚被沈飞翼杀死躺在地面变成一具尸体，流云都不会眨一下双眸走了哨点。

除非……

容棠眯了眯双眸。

除非流云判定他的出现会扰乱宿怀璟的计划。

容棠不动声色，走到流云面前，又一次弯腰抱拳，行了个大礼：「多谢公子相救，敢问公子姓名？」

「流云。」他声音一贯的冷，要冻死谁似的。

容棠胳膊上起了一阵细小的疙瘩，笑言：「在下宁宣王世子容棠，承蒙流云公子救命之恩，无以为报，日后若有在下能帮上忙的地方，还请流云公子一定不要客气，在下定当任你驱策。」

流云沉默地看着他，眼神是不近人情的冷淡，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解：「哦。」

沈飞翼大概早就清楚这边有一人高手盯着自己，见状除了最开始打照面时的怔愣，之后便闭上双眸假寐了。

说完他回身在院子里找了个梅花桩就立了上去，目光冷默地望向开着门的竹屋，从暗中盯梢变成了光明正大的监视。

容棠很有自知之明，不掺和他们俩，而是跟着小竹去喂鸡，顺手把蜜饯全分给了两个小孩。

大夫是申时三刻到的，阳光暗了些许，容棠今天出门没带大氅和围脖，到这时候业已有些冷，还有点犯困，乖乖地捧着手炉看大夫治病。

沈飞翼体表有很多道刀伤，新伤叠着旧伤，一道道的很是骇人，最新的一条从左肩一路斜切滑到腰腹，他有处理，但大概是气力告竭，没处理得好，伤口感染了，情况不容乐观。

小竹跟另一人小孩哑着声哭，容棠看不下去，走之前留了些碎银子，告诉小竹每隔两日便去城里找大夫再来看一次诊，实在不行可以去宁宣王府找他。

流云闻言神色微顿，偏过头依旧用那种有些疑惑的眼神睨了他一眼，容棠冲他笑笑，转身跟大夫前后上了马车回城。

他原本是想将双寿留下来照顾的，但是一来还是那句话，不能太刻意；二来沈飞翼身上的伤一看就是仇家追杀，双寿一个半点武功不会的小厮，万一撞上了就是送死。

反正流云在，他今日跟自己撞了面，必然会告诉宿怀璟。这样一来，依宿怀璟那多疑性子，就算这次不来见沈飞翼，应该也不会直接把他交到二皇子手里。

解决了这一桩事，容棠心里松快一大截，敲了敲车门，道：「听说城外西郊有一家桃花糕做的很好，回去的时候买一份带着。」

而且，两天后大夫再来问诊的时候，容棠能够再跟他来一趟。

他不是很喜欢吃甜腻腻的糕点，然而宿怀璟喜欢，明天可以让人送给他。

容棠习惯了有一搭没一搭地将想法说给系统听，系统这段时间状态不是很好，大多数都只是陪着他，闻言追问道：【你不自己去？】

容棠：「我脖子受伤了，去的话容易被他看出来。」

【哦。】系统说。

它明明只说了一人音节，容棠却莫名觉得不妙，他蹙了蹙眉：「作何回事？」

【宿怀璟方才就在院子外面。】系统说。

由于宿主不做任务，宿主被限制了权限，系统也被限制了大部分功能，每次动用权限查看人物状况都是很耗能量的一件事，它一般不做。

可是方才的流云跟它以往认知的流云出入实在太大，走之前它还是探查了一下周围环境，果不其然便在院外看见了宿怀璟，他身边还跟着另一人心腹，行风。

容棠张了张朱唇，像是有些愣神，片刻，又无可奈何地微微笑了一声：「麻烦了。」

【？】

「次日早上你早点喊我起来可以吗？」

【做何？】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哄崽崽。」容棠笑道。

想了想，他掀开车帘，语音带笑：「还是买两份桃花糕吧。」

-

竹林小院。

容棠走了之后，流云看也不看沈飞翼，回身便掠了出去。

身后方不远的一块空地面，行风一脸紧绷，手心死死地攥成拳。

「主子。」流云道。

少年面若皎月，瞳色微淡，一眼看去会觉无比温柔，细看却是无边冷漠。

宿怀璟颔首：「他回去了？」

「是。」

「嗯。」宿怀璟身形终于动了，抬步向竹屋走去。

行风猛地跪下磕头：「求主子开恩，饶过飞翼！」

宿怀璟脚步停也不停，似是浅浅笑了一声：「我若是不呢？」

「主子！」行风心中大恸，面色骇然地望向宿怀璟背影。

宿怀璟径自走向竹屋，晚霞已徐徐漫了上来，洒下一地碎金。院子里两个小孩一人在熬药一人在做晚饭，宿怀璟一路走到房间里都没人发觉。

直到他关上门，坐在竹椅上，慢悠悠地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沈飞翼才睁开双眸：「阁下终究要动手了？」

屋外有人监视这件事，他是在前天夜里才发现的，原以为对方很快就会动手，自己如今卧病在床，是再好只不过的时机。可不知怎的，那青衣少年竟跟块石头似的一动不动在院外又守了两天。

他便知道幕后另有其人，想来正是屋子里此物。

沈飞翼不怕死，他只恨自己没能杀了狗皇帝，也恨自己竟没来得及将小竹小野送出去，他抿了抿干涩的唇，道：「不知阁下是哪路豪杰，我今日落入你手也算时运不济。只一点，祸不及稚子，院外两个小孩年纪太小，什么也不知道，还望阁下放他们一条生路。」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宿怀璟轻轻笑了一声，不知是讽是嘲：「斩草除根方不留后患，这个道理你不清楚？」

沈飞翼眸色一凝，手在被下做出一人攻击的姿势。

他留了三片刀片，方才在那富家少爷身上用了两片，这最后一片，若是屋外那两个高手不进来，他有三成把握一刀毙命……

宿怀璟却蓦然问了个问题：「你认识他？」

沈飞翼微怔：「谁？」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容棠。」

沈飞翼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说的是方才走的那小少爷，他摇了摇头：「不认识。」

「那算了。」宿怀璟轻声道，失了兴趣一般，置于茶盏，缓步向床榻走去，身后瓷杯却在瞬间之后龟裂化作齑粉洒落一地，恰好没沾上他一分一毫。

沈飞翼见状，心下一惊，刀片在手中握紧了几分。

宿怀璟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神情淡漠，唇角却勾着抹笑意：「沈飞翼。」

「！」沈飞翼眸光一凝，顾不得自己身体已是强弩之末，翻身向前，反手勒住宿怀璟，刀片紧紧抵着他颈项，「你是谁！怎么会清楚我名字！」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宿怀璟愈发无趣，垂眸看了一眼刀尖，淡声道：「沈青说他的义子鲁莽草率，心性不定，应该去军营历练一番再回来……你便练成了这个样子？」

沈飞翼是义父给的名字，这些年他行走江湖用的是化名而非这个。

沈飞翼手腕微抖，震惊地转头看向宿怀璟：「你怎么……会清楚我义父名字？」

最后好几个字明明没何变化，偏偏音调微沉，气势从容，仿佛天生自带一股天潢贵胄的威慑力，令人胆寒。

宿怀璟抬手，沈飞翼甚至都没看清他怎么动作，只觉得手臂一麻，浑身没了力气，刀片滚落到地面。

宿怀璟转身看向他，说不上何心情的，带着点可惜，又有点暗藏的杀机：「你原本明天就该死的。」

沈飞翼现在根本不关心自己是次日死还是今日死：「你到底是谁！」

「我三哥带你去了江南，你怎么活下来的？」宿怀璟轻声问。

宿怀璟歪了歪头，孩子气般地疑惑：「你活着，却让我三哥被砍了人头？」

沈飞翼到这电光火石间，终于反应过来，他望着面前这张跟先皇几乎一点也不像的脸，震颤了半晌，才抖着嗓音问：「七、七殿下……？」

-

是夜，宁宣王府。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容棠今日奔波了一路，晚间发起了低烧，睡前他有些无奈地对系统说：「桃花糕能放几天啊？」

系统冲他翻了个白眼休眠去了。

容棠发烧晕倒是常态，他并不怎么在意，只盼着次日能退烧，最好能不晕过去，不然桃花糕可能会坏。

半梦半醒间他有一种近乎窒息的感觉，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试图在睡梦中无声无息地杀死他。

可最终那人却松了手，一种被野兽盯上的错觉哪怕人在梦中也能感觉到，容棠拼命想睁开双眸，却怎么也睁不开，不知过了多久，才听见一句像是带着恨意的呢喃：「我给你一次机会。」

再随后便没了声线。

第二天是个雨天，容棠惊喜自己竟然醒了过来，更惊喜地发现烧居然退了，快快乐乐地拎着桃花糕就往外跑，双福撑着伞一边追一边叮嘱慢点慢点。

窗外阴沉沉的，下雨降温，容棠围了条围脖，一整圈柔软的兔毛搭在项间，他都没忍住捏了又捏。

王府大夫给他配了膏药，容棠一并带着去找宿怀璟了。

进去的时候宿怀璟在下棋，倚在容棠常躺的那张美人榻上，见他进来手下棋招停了一停，回头看向窗外绵绵春雨：「作何来了？」

可能是天气阴沉，也可能是余怒未消，容棠听他语气带着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比他们第一面相见还要冷上几分。

容棠暗道不好，乖乖地走到他面前，将食盒放上矮桌，坐在一面的圆凳上，抬起头看宿怀璟：「我听说这家桃花糕特别好吃，如今正是季节，头天下午特意出城去买的。」

宿怀璟垂眸，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缓缓开口，一字一字从舌尖滚过：「特意？」

容棠不假思索地点头：「嗯！头天下午从你这回去我就出城了，结果路上遇见点事耽搁了一会儿，幸好赶上了！尝尝吗？」

容棠这张脸其实长得很好，剑眉星目，挺翘的鼻梁，略薄的唇瓣，标准的美人相，被病气侵染带着几分苍白，反倒削弱了五官应有的凌厉，整体变得柔和，亮晶晶眨着一双招子转头看向别人的时候，总容易让人生出在跟小动物对话的错觉。

宿怀璟视线动了动，停在他那一圈围领上，不答反问：「冷吗？」

「有点……」容棠先是顿了一下，然后肯定回答，答完似乎觉着宿怀璟反应过于冷淡，皱了皱脸，带着几分羞怯恼怒的模样：「我昨天被人划了一道，怕母亲责备，所以才戴上的。」

说着他解开围脖，怒气冲冲地小声抱怨：「你都不清楚那人多过分，我好心好意帮他找大夫治病，他竟然想杀我！还好我躲得快，才只破了这一小块口子。」

青年语调快速，又委屈又冤枉，显露在外的脖子瘦长白皙，软骨微凸，侧边一道已经凝固的血痕突兀地落在那片白上，莫名带着几分娇俏的可怜。

而在划痕之下，覆着的是五个圆圆的压痕，那是被人单手掐住脖子才会形成的痕迹，艳丽、奢靡、又死寂。

可惜容棠毫无所觉，甚至大大咧咧地将弱点再次展露在刽子手面前。

窗外雨声越来越大，前两天刚种进来的树很快乐地舒展枝叶吸收水分，宿怀璟垂眸，将手贴在了容棠脖子上，动作异常温柔地轻抚了抚那道划痕，手指却逐渐跟按压的痕迹对上：「疼吗？」

容棠被迫仰头，一眨不眨地望着宿怀璟，小声撒娇似的：「疼……」

大拇指在伤口轻轻摁了摁，又漫不经心地滑到那颗脆弱易碎的喉结边，宿怀璟轻声问：「那我帮棠棠杀了他好不好？」

「……？」容棠愣了一下，不清楚是自己演过了头还是大反派提前黑化了，借着眨眼的动作掩盖自己瞳孔微颤的事实，小声道：「不好吧，人家还生着病呢。」

「嗯。」宿怀璟随口应了一声，手却没离开，拇指缓慢而温柔地摁在容棠喉结上，不用力，只是微微摩挲着，「棠棠有骗我吗？」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容棠似是有些疑惑地看向宿怀璟，只因长久仰头且喉结被按住，眼睛里聚了一小滩水雾，却还是明亮亮地摇头：「我不会骗你的。」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宿怀璟声线温柔，语调清浅，却令人生出仿佛要溺毙般的危险：「为什么？」

雨声越来越大，风溜了进来，容棠发丝被吹着轻轻颤动，他歪了歪头，自己向前倾了几分，喉结被按得更深，侧过脸，如这世间最温顺最适合被豢养的兽一般，将脸颊在宿怀璟手腕处蹭了蹭，喉结轻滚，声线沙哑：「只因你是我未过门的妻子。」

「我保护你还来不及，怎么会骗你？」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吃桃花糕吗？」小兽后退，笑着问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