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第 13 章

宿怀璟到底还是把手从他脖子上拿开了，容棠暗暗松下一口气。

便见他指向食盒旁边的黑色药罐：「那是何？」

容棠：「啊，膏药，我看不见，想让你帮我涂的。」说完他眨了眨眼睛，转头看向上首少年：「能够吗？」

宿怀璟没说可以也没说不能够，只是看了他一会，像是轻轻叹了口气，将药罐拿了过来，打开，舀出一点在指腹，单手抬起容棠下巴，侧过脸便帮他涂起了药。

动作依旧轻柔，却不像先前那般含着不动声色的杀意，只是单纯缓慢而认真地帮他推开药膏：「救人作何能把自己还伤到，棠棠你不该出门。」

「可我不出门怎么见你啊？」容棠下意识反驳。

宿怀璟动作一顿，没出声，涂好药松开，下榻去洗手，顺带跟容棠换了个位置。

桃花糕绵密细腻，放了一夜口感依旧很好，容棠尝了一块便兴致勃勃地看宿怀璟坐在一边给他烤橘子。

书房不该有火，但某人连美人榻都能搬进读圣贤书的地方，宿怀璟便觉着什么讲究都是多余。况且容棠体寒，一日都离不了热源，今日还下了雨，纵是坐马车过来，到底也沾了一身寒气。

宿怀璟边给橘子翻面边问：「今天找我只是为了送桃花糕吗？」

容棠点头：「主要是为了送桃花糕。」

一词之差，宿怀璟能听出差别，他抬眸睨了容棠一眼：「说。」

这一踌躇反映在脸上就是纠结担忧，宿怀璟瞅了瞅他，低下头拾起一颗烤好的橘子，剥开放在一边托盘里，向前出手：「棠棠帮我擦手。」

容棠却有些踌躇，他觉得大反派业已没那么生气了，但还是有一点生气，他想让宿怀璟把气撒出来，又实在担心这气撒完他自己还在不在人世。

「啊？」容棠一愣，宿怀璟却没动，他一下反应过来，忙不迭地应下：「哎哎哎，马上！」

原文说宿怀璟长相精致，遗传了先皇后，但不知道用了何法子，似乎将自己骨相改了改，跟幼时差距极大，是以后面他哪怕站在仁寿帝面前，对方也没认出来这是他亲侄子。

有一些反派党很是心疼，说从头到尾都没看见过宿怀璟真正长何样子，容棠却觉着他现在这样已经特别特别好看了。

17岁的少年正是蓬勃生长的时候，脸型轮廓俊秀，容颜艳丽，气质高洁，就连手指也漂亮得很。

又长又细，干干净净，只在指腹和虎口处有极轻微的薄茧，较一般习武人要浅，更像是文人手持毛笔留下的印记。

但容棠很清楚，宿怀璟武功并不差，甚至相当好。他上辈子就有些好奇，为什么这样一人明明很会使剑的人，手上竟然没有丝毫练武痕迹，以至于他出入朝堂，众人竟也只觉着他是个文弱书生。

容棠低着头，认认真真地给宿怀璟擦指尖的橘子汁，实在压不住好奇心，说了一句：「宿怀璟，你手上茧好少哦。」

宿怀璟说：「棠棠手上茧也少。」

比起宿怀璟，原主这两手才是真的完美诠释了什么叫‘十指不沾阳春水’，几乎看不见一点使用痕迹。

容棠愣了一下，低下头翻了翻自己的手，上辈子到最后这两手上其实好多伤疤。

刀伤、烫伤、针刺伤。

指尖被银针戳进去，手背被热汤浇上，砍刀刀尖明明不是冲着他，自己却傻乎乎地挡了上去。

容棠收回视线，很温和地笑了一下：「我体力不好，母亲没让我去学堂。」

不写字不习武，也不干家务活，手上本来就很难有痕迹。

容棠叠好手帕，从小盘子里拿了一块烤橘子吃。

甜甜的、热热的，一点涩味都没有，他忍不住冲宿怀璟比了个大拇指。

容棠清楚他这是在回答自己那问题，容棠也清楚问题的答案不是此物，可是宿怀璟这么一说，他就有些心疼。

他蹙了蹙眉，向下躬起身子，鹅毛被披在身上，小心翼翼地问：「你想不想去上学？我能够给你弄学籍，你这么聪明，一定能考上状元。」

宿怀璟笑了笑，收回手继续帮他烤其他的，敛着眸说：「姨父也不让我上学。」

宿怀璟似乎怔了怔，抬眸看了容棠一瞬，摇摇头笑开：「我不上学，我在家陪你。」

春雨绵绵，带着潮湿和被碾落的馥郁花香，容棠懵了懵，一时间脑袋有些空白。

他知道宿怀璟智多近妖，也清楚他不需要辛苦上学博一人功名再去朝堂上实现自己的复仇计划，他有无数安全快速的捷径。自己提议把他娶回家，一是为了庇护，二便是主动给他此物捷径。

宁宣王世子妃这个头衔，足够他融入权贵圈，只要进去了，容棠相信宿怀璟便能扎根扎稳。

然而不可否认的，他为大反派这句话有点心动。

「他好会。」容棠默默跟系统说。

系统：【他更会灭世。】

容棠一下蔫了，他在火上烘了烘手，终于回答起了宿怀璟的问题。

「我娘请人选了日子，婚服次日会有人上门替你量。我是想问问你关于婚礼有何想法？你这边有没有亲戚朋友要来，李长甫要不要请？」

宿怀璟：「你不是讨厌他吗？」

「我是讨厌他。」容棠很诚实，「但是兵部侍郎这个官不大不小，也还看得过去。我听说有些人成亲要是妻子家没有人的话，可能会遭人非议，我家那好几个弟弟都不是省油的灯，我怕他们会欺负你。是以就想说你如果没有特别特别介意的话，我能够请他来我家吃酒。」

容棠顿了顿，严正补充：「然而我不可能给他磕头的，他想都别想。」

宿怀璟失笑，抬眸望向容棠的眼神里又有了几分往日的神情：「都听棠棠哥哥的。」

容棠见状也笑，又絮絮叨叨了半晌，才说起正事：「对了，日子定在下月十八，正好我姨母跟姨父从泰山大典回来，可能会来参加。」

宿怀璟手指微屈了一下，容棠当没看见，他似有些惶恐：「皇、皇上……皇后也来？」

容棠默默叹气，挺想让他别演的，但自己也在演，没办法，便倾身攥住他手捏了捏：「姨父不一定会来，然而姨母说我成亲她一定要来看的。你别怕，到时候我牵着你。」

宿怀璟长长的眼睫落下，望着捏在自己手上那只手，这次倒是热了，却完全是火炉烘的，他反手握了回去。

又听容棠略有些苦恼地说：「其实初八也是好日子，但是母亲说姨父姨母初十就要动身去泰山大典了，在国祀前办喜事容易冲撞，所以往后挪了挪。」

宿怀璟这次终究注意到了关键词：「泰山大典？」

容棠松了口气，心说可算引上来了。

泰山大典是每年皇帝前往祖庙祭祀祈祷国运昌盛的典仪，时间定在农历三月十五。

仁寿帝是个相当迷信的皇帝，从他给自己每个儿子都算命就能看得出来，今年正好又是他登基的第九个年头，古代以九为尊，仁寿帝不可能不大办特办再次体现他顺应天意才使国家繁荣。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容棠之是以特意提这个，是因为那所谓的【叛军余党案】他有别的想法。

不需要沈飞翼死，也能卖二皇子一人人情的想法。

虽然有些冒险，但只要稍稍一提，宿怀璟一定也能不由得想到，这是容棠跟他针锋相对两辈子摸出来的默契。

便他说：「嗯，今年泰山大典很是隆重，陛下会带二皇子进宗庙，我爹也会护圣驾一起过去。」他掰着指头数，「初十出发，理应是从源蒙山过，会在那边歇一天，十五祭祀，十七赶了回来，十八正好我们成亲。」

他认认真真地数日子，好像压根没意识到往外透露了一些寻常人甚至普通官员根本不可能清楚的事。

而这事其实现在连礼部都不敢说死，他们定了好几套方案，仁寿帝至今还没打定主意选哪个路线。

容棠之是以会清楚，是只因他上辈子跟去了，一路上差点没给自己颠废。

而他这么早说出来，则是只因在前两辈子，再过一天武康伯便要带兵去抓沈飞翼，抓到之后会让他在牢里关一段时间，直到泰山大典前才以‘叛军余党’的血祭天。

容棠忧心不早点给宿怀璟另一种可能，他会觉着时间过于紧迫。

容棠说完看见宿怀璟低着头若有所思的样子，便清楚他听进去了，又吃了一块橘子，往下一趴，脸埋在枕头里，只露出额头跟双眸：「我想睡一会，你帮我看着点火哦。」

宿怀璟回神，笑着微微颔首，等他睡着之后让双福进来守着，自己则撑伞去了后院。

行风业已候在那了。

宿怀璟收伞，水珠在身后方落了一地的花，他身上带着烤熟的橘子香味跟药味，轻捻了捻指尖，那点手帕擦过微凉的触感似乎还在。

他跟行风说了计划，让他安排下去，又让碧心在武康伯府再待几天，之后亲自去药庐起了炉子炼制桃花面。

李盼烟得多留几天，药便得继续给她用着。出来之前他目光在药柜上停了一瞬，抓了副调理身体的方子。

行风跟了进来，看他忙活半晌，眉心微跳，皱着眉道：「主子，这小世子真的有古怪，属下认为不能留。」

就算主子不介意他跟宁宣王妃说的那些话是真是假，单就他昨日竟去了沈飞翼老巢这一点已足够令人疑心。

流云都调查了两日，他一个足不出户的富家少爷怎么做到的？

行风说完药庐寂静无声，他冷汗顺着鬓角流了下来，宿怀璟坐在小凳上慢慢扇着火炉里的风。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过了很久，行风告退，药庐里彻底没了人声，只留下药汤「咕咕」的声响。

宿怀璟喃喃道：「可是桃花糕很好吃啊。」

宿怀璟想，他能够何也不想，只要容棠每次都记着回来会哄他就行。

他可以不杀他，他甚至能够想办法治他，只要他哪怕骗了自己也愿意蹭蹭自己手腕就行。

宿怀璟垂眸，转头看向腕骨，那上面还残留着细微的感知，是比指尖更加细腻绵软却冰冷的触感。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仿佛在提醒他，这明明是一只行将就木的小兽，随时都可能永远闭上双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