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8 第 78 章

一贯到夜晚用过膳,容棠窝在书房美人榻上烘着火，双福才来通报说有人扣门。

宿怀璟让双福将人领进堂屋,容棠喝了口热茶,没有要动弹的意思，心里有点意料之中,但也有些灰心。

他从窗户往外一看，瞥见钱氏扶着腰,身旁跟了两个服侍的侍女，一路款款而来。再往后便是白天在花园里冲撞容棠的那位灰衣小厮,没有一丁点儿白天那种趾高气昂的劲儿,弓着腰低着头,唯唯诺诺得厉害。

宿怀璟问他：「不过去吗？」

容棠皱着脸,小声道：「我怕她要阴我。」

宿怀璟眉头微凝，神色霎时沉了沉。

容棠：「她是妾室，在府中算是下人，见到我理应行礼；但她如今怀有身孕，亲自来到我这里也不知道是不是要赔礼道歉,万一磕了碰了哪里,父亲得找我麻烦。」

容棠身为世子爷,要是真的刁难宁宣王的一人妾室，其实也不算什么大事,容明玉不可能为了这点小事特意找嫡子麻烦。但财物氏如今怀有身孕,一切就都不好说了，容棠难免担心。

宁宣王对他的妻妾都不怎么上心,王秀玉一人人就能将宁宣王府后宅内的家长里短统统打理干净，不需要他操心。

毕竟容远那一手阴私手段，大部分都是跟他娘学出来的。

宿怀璟见状,便道：「那我去吧，棠棠在这里等我赶了回来。」

美人榻上铺着柔软舒适的羊绒毯子，十月中下旬的虞京，空气中业已全都是干冷，容棠裹着毛毯，钻出来一张清朗漂亮的脸庞。他刚喝过热茶，唇瓣颜色被熏热了好几个度，透出一层浅淡的粉红，又在表面懵了一层细小的水光。

唇齿开合之间，软滑粉嫩的舌头偶尔露出来一点尖尖，容棠亮着双眸期待地问：「真的吗？」

虞京天黑得较江南慢，但到底入了冬，窗外天色昏昏，屋内炭火融融，宿怀璟望着棠棠那副乖巧而不自知的表情，心下微微一动，弯了弯腰，就要吻上他嘴唇。

容棠却立时反应过来，双眸瞪大，捂着嘴巴往旁边一躲，相当戒备地盯着大反派。

宿怀璟扑了个空，愣了一下，轻轻笑了出来，侧眸问他：「棠棠躲何？」

容棠简直不可置信，相当不理解这人作何这么无赖！

自己理直气壮耍流氓就算了，竟然还好意思问他躲什么！

容小世子气结，双眸睁得老大，恶用力地瞪着宿怀璟，声线从手心后面往外传，隔着一层阻碍，有些失真：「你说我在躲何！」

小奶猫发火，嗷呜嗷呜！

容棠懵了一下，眉心浅浅蹙起，开始怀疑他话里的真假。

宿怀璟快要被他可爱死，身子不退反进，从容棠身后方的美人榻上拾起一本翻开的话本，轻轻合起，置在榻前矮桌上，笑着道：「我只是想帮棠棠拿书，你以为我要做何？」

宿怀璟叹了口气，替他又斟了杯茶，假模假样地哀怨道：「棠棠哥哥好狠的心啊

，

日日让我独守空房就算了，

如今只不过贴近几分就觉着我心怀不轨，天底下哪有这样的丈夫？」

容棠：「……」

系统：【……】

【他在演你。】系统淡声道。

「我看出来了。」容棠回。

他现在可太聪明了！宿怀璟演戏他起码能看出来个五成！

系统：【一半一半，全靠蒙是吧？】

「……」容棠：「你比大反派还烦人。」

系统冷冷‘呵’了一声，没戳穿他，心道你真的觉着你媳妇烦人吗？

宿怀璟久久没等到容棠的回声，又叹了一声，正要再说话，容棠忍不下去了，置于手张嘴巴巴：「假丈——」

咵地一下，声音被堵在了另一只手掌后面，宿怀璟垮着脸，声线憋屈：「好了，你别说了。」

容棠眨巴眨巴眼：「？」

又酷又冷、又聪明又漂亮的大反派委屈得要死，不太开心地挑着眼睛睨了容棠一下，小声嘟囔：「没一人字我爱听的。」

他弯腰捡了两颗橘子搁在炭火上，叮嘱道：「不要管它，我一会就赶了回来了。」

手心温热的触感还贴在脸颊两侧，屋内炭炉暖烘烘地燃着，宿怀璟临走前又幽怨地望了容棠一眼，后者半天才回过神来，用温凉的手背贴了贴脸颊感受温度，却触到一片滚烫。

容棠慌得立马撇下了手，歇了半天，默默捂住了脸，橘子被烘烤过后的甜香味散在书房里，与墨香相衬。

玩不过、真的玩只不过……

容棠心有余悸地想。

到底谁能玩得过大反派哇？

-

宿怀璟进到堂屋的时候，只觉着温度都低了许多。

红罗炭金贵，只搁在容棠素日会常待的地方。堂屋并未染炭，钱氏坐在下手椅子上，手里抱着个手炉，身上穿着华丽又暖和的袄子，瞧面料新旧程度，几乎全都是今冬刚做的衣服。

宿怀璟心下微冷，暗道容明玉对他此物妾室还真是看重，面上却始终噙着和煦的笑意，令人身处冬日也如沐浴春风。

宿怀璟跟钱氏互相见过礼，落座，正要说话，双寿提着一只炭炉一路小跑进来，放在宿怀璟脚边。

宿怀璟怔了怔，用眼神询问双寿。

双寿便也小声回：「少爷怕您冻着，特意嘱咐我又燃了一盆送过来。」

宿怀璟无言了一刹，轻轻笑了出来，面上那层清浅的笑意瞬间变得真实又动人。

钱氏看愣了，直到二人眼神交汇，她才连忙起身，命人将日间那灰衣小厮推了出来，对方一时不稳，径直跪在了地上，脑袋直冲冲地对着宿怀璟。

宿怀璟笑意便敛了敛，问财物氏：「姨娘这是何意？」

财物氏怀孕不足三月，胎象不稳，从自己的院子一路走到棠华院已经费了许多精力，此时面色有些许苍白，却还赔着笑套近乎：「怀璟，这奴才昼间说话冲撞了世子爷，我特地带他来给棠儿赔罪，不知道棠儿现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在在哪里？」

宿怀璟听见她那两个亲昵的称呼，只觉着刺耳异常，心下不虞，伸手慵懒地在炭炉上烘了烘手，暖红衬着莹白。

他信口胡扯：「棠棠长途奔波未曾休息好，今天又听见姨娘院中这小厮口无遮拦咒他早日归西，回来之后心下一急，直接晕了过去，如今还躺在榻上没醒过来。」

财物氏脸色顿时变得更白，地面跪着的小厮浑身都忍不住开始颤抖。

宿怀璟勾勾唇，漫不经心地问：「作何如今惧怕成这幅样子了？你既带了财物姨娘来棠华院，想来白天那些话是姨娘说的了？」

小厮立马摇头：「不是、不是！」

财物氏也有些慌，微微咬了咬唇，虚弱道：「怀璟这是冤枉姨娘了，那般大逆不道的话，我如何敢说？棠儿是王府世子，有他在，王府日后才会蒸蒸日上，大家都盼着他身子早日健朗起来呢。」

「是吗？」宿怀璟轻飘飘地睨了她一眼。

钱氏连忙点头：「自然如此！」然后用脚踢了一下那小厮，也没见她用多大力气，跪着的人却一人不稳，身体重心偏移，整个人都向一边倒去。

他愕然抬头，恰好看见宿怀璟冷漠冰凉的眼神，浑身一震，仿佛被死亡笼罩了一般。

财物氏道：「这奴才是我的家生奴才，自幼就伺候在身旁，一心护主，盼着我好，这才失了规矩和分寸，口无遮拦，乱说胡话，怀璟你别往心里去。」

「口无遮拦，乱说胡说？」宿怀璟微微重复，辨不出何情绪地微微笑了一下，侧眼望向钱氏：「我不与你争这是口无遮拦还是心心念念，我只是有些纳闷，姨娘既说他是你的家生奴才，想来早早就入了王府，如何会认不出宁宣王世子，竟将我们当成了外来的宾客？纵是外来的宾客，那些诅咒主子的话难道就该从下人口中说出，随意告知旁人吗？」

「若是传了出去，旁人作何看我宁宣王府？府内可有家规？」

暮色深深，院中北风呼啸，宿怀璟声调不疾不徐，慢悠悠地问完，然后微微笑着看向财物氏，只眼中带了刻骨的冷漠。

财物氏心下一紧，终于意识到这世子妃不是个善茬。

她顿了顿，道：「的确是我家生奴才，只只不过原一贯在娘家伺候父母，未曾进府。是我怀孕了之后，娘亲担心我从娘家带来的那些人不够用，才又送了他进来，恰巧世子爷这好几个月一直不在府中，他这才不认识主子。」

宿怀璟与她对视，静默地望着她的双眸，像是审视，更像审判。

「这样啊。」他点点头，轻声道，像是接受了她的说辞。

钱氏刚松下一口气，便听他闲聊似的又问了一句：「那他说的那些话又是从何人口中听说呢？」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宿怀璟一字一句说得缓慢又清晰：「既不认识世子爷，素日也无接触，如何能有那般大的恶意，又有那样大的胆气，咒骂主子这样不要命的举动，竟也做得这般得心应手？想来定是有人日日在耳边念叨，被他听了去，旷日经久，自可然地当了真。」

他顿了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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眸中却俱是冷色：「姨娘觉得呢？」

财物氏被他盯得一慌，咽了口口水，惶恐道：「我也不清楚他彼处听来的。」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是这样吗？」宿怀璟轻声问，双眸闲闲往下一扫。

小厮霎时惧怕，连滚带爬地挪到宿怀璟脚边，哭着道：「的确不关我们主子的事，是我胡口扯的，是我听说世子爷身子差，活不了多久，才动了歪心思，是我该死！跟姨娘无关！」

这时候他倒不说「我们夫人」了，宿怀璟觉得没意思。

他面色愈凝，几乎是对方说一个字，他就冷上几分，手指徐徐摩挲着椅子把手，直到对方说完，反复磕头求饶，地上洇出一片血渍，宿怀璟才抬眼望了一下财物氏，轻声问：「姨娘觉得这人该如何处置？」

财物氏一下愣住，不知怎地，一时竟不敢答他这话，试探着将问题抛回去：「你觉着呢？」

宿怀璟满不在乎地道：「这是姨娘的人，我如何敢做处置？只是这般口不择言，难保哪天就害了主子。棠棠心善，不与他计较，若是换做旁人呢，姨娘难道还要一天天地带着奴才去登门赔礼道歉？」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宿怀璟见状唇角轻扬，起身告辞：「我得去看棠棠醒了没有，天色已晚，姨娘跑这一趟辛苦了，还是早些回去吧，毕竟怀着身孕。」

他说的都是实话，财物氏怔住，若有所思片刻，眼底划过一抹阴狠。

他低头又看了一眼财物氏的肚子，意味不明地溢出声轻笑。

怀了一人不足三月就要小产的死胎，也真难为容明玉这般在乎。

只不过……

与他有何关系呢？宿怀璟心想。

还是回去帮棠棠烤橘子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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