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兰涛睁着双眸向外面瞧瞧,百里怒云还坐在桌前自言自语。他心中暗想,自己怎会对这小姑娘如此用心?是因她虔诚送海棠入水的那一刹那吗?还是因在那电光火石间她眼底吹拂不去的哀怨与决绝?
怎么会又偏偏是这一年。
他渐渐地闭上眼,心中想着不巧所说的话。是谁让她来这里与百里怒云讲这番话?除了师傅还会是谁呢?可师傅又怎么会对百里怒云如此用心?又为什么让自己来欺骗她?
他是个有秘密的人,他的秘密不是自己为何不能开口讲话。也许那根本称不上是秘密,让他觉着那般荒唐。
门外面忽然传来叩门声。百里怒云起身时先回头看了一眼时兰涛,她走到门口问是谁。曲小蝉在外面说:「哟,小妹子,这太阳都快到头顶了,你还不出来啊!这屋子里的人别一个人藏着啊!」
她打开门,曲小蝉就站在大门处,后面还跟着十好几个花枝招展的姑娘,个个抻着脖子往里面张望,想一睹时公子风采。
曲小蝉笑着说:「这是早饭。」
百里怒云看了一眼接过来,冷声道:「别挤了,公子在睡觉。你们要是想见,就在门外面等着吧!」说完,麻利的抬脚关上门,任外面的人怎么拍门她就是不吱声,只是用背抵着门的时候那伤口挺疼的。
饭菜是一人人的,她放到台面上刚想下嘴,曲小蝉又在外面拍门了。她过去开门一瞧,人家这次提着食盒,说:「我们如烟姑娘亲手做的,请时公子笑纳呢!」她给抢过来粗鲁关门。
那食盒是松木的,红漆,镶精美螺钿。里面是一碗燕窝,一碗鸡丝粥,一盘绿豆卷,一盘金丝枣糕。相比自己那份早饭,这份果真还是更有诱惑力!她偷偷看了一眼床上的时兰涛,先把那碗燕窝端下来。在百里山的时候百里衡也会给百里泉买燕窝,可他说吃了燕窝,那可怜的雨燕住在哪里?是以她就是嘴搀的厉害了也没有燕窝能够吃。只不过眼下嘛,嘿嘿!先干为敬吧!她端起来如喝水一般把那碗燕窝全倒进自己腹中。咂巴咂巴嘴,嘀咕好像也没何特殊的味道。
时兰涛在她抹干净一盘枣糕的时候装模作样打着呵欠起来了。百里怒云一瞧,把手从绿豆卷上拿下放到自己的那碗白米粥上,傻傻一笑说:「时公子你醒的可真是时候,你快来看啊!她们的早点可香了!」心里面却在想,你会没吃过?怕是吃都吃厌了吧!
时大公子起身伸了个懒腰,朝她礼貌的笑笑,尔后走到一面去用水湿了把脸才坐赶了回来。百里怒云盯着他瞅了瞅,才想起来自己自醒来之后打了架吵了嘴,好像根本没依稀记得洗脸这回事。她下意识里抬手用手背在眼角揉了两下。
时兰涛朝她一笑,伸手端过那碗鸡丝粥一口一口的吃了。为避免被尴尬的气氛所困扰,她伏在台面上问:「作何样?」
他点点头表示还不错,只是吃完这粥就把碗放回了食盒里盯着她看。后者正要下嘴去啃那鸡腿,她双眸一瞄,张嘴说:「你要吃我的鸡腿?」
时兰涛望着她的模样一时无措反而大肆无声笑起。她抹抹脸说:「我吃到面上了吗?你笑何?你……就笑吧!早晚有你哭的时候!」
他想了想觉着很有道理,就闭了嘴静静的看着她吃。后者很不自在,可她仍不停,不停的吃,不停的说。她说:「你是不是想问我怎么会会把你的荷包给那个傅俊?问我为何又会到了这个地方?」
时兰涛摇头叹息,可又马上点头。百里怒云说:「我已经给他了,至于给你带来了何样的麻烦,咱们可以以后再渐渐地的算。至于此物地方嘛,我也是稀里糊涂的就跟着进来了,不成想还能跟时公子扯上联系。一定是老天爷看我对他不敬,想惩罚我!」
她这么说,时兰涛又莫名其妙笑了起来。他这一笑,百里怒云就有些魂不守舍。只因百里泉也很爱笑,他笑起来,两条粗眉毛会飞,他的一对眼睛里就好像藏着太阳一般令人觉着温暖无比。时兰涛也很爱笑,他笑起来很斯文,清雅。或许是因为他没有办法说话吧。
等她吃饱喝足,就真的到了日中时分。外面求见时兰涛的姑娘挤了满园子,百里怒云借故要上茅房,出去溜达了一圈,结果找不到回来的路。碰到几个洗衣的小姑娘就带着她去了华居园。
华居园在青蟾苑里是唱歌跳舞的地方,一般夜晚人多,白天会有些姑娘在这里练嗓子,练练舞。百里怒云去时,时兰涛正在华居园靠南的一人小亭子里被一群姑娘围着,那些女子请他吃点心,又请他品茗,可苦了他一个人不得三头六臂,招呼不来。
周敏心像是极喜欢竹子,这儿许多地方都种着竹子以隔开每个园子。华居园的外面是弧形的荷塘,隔着一条石子路弯到了华居园的入口。石子路的这边就是竹子,一人由竹子围绕的圆形的园子,中间是一个宽敞的水榭,里面有跳舞的玉台,铺着柔软的毛毡。水榭四周挂着各色的玉石,风一动,玲珑成声。水榭四周也是水,养着睡莲。再外面便是八个可供休息的亭子,彼此不相连,却都垂挂着精密的竹帘和粉色的香纱。
那小姑娘给她指了路,她提着裙子过去,却先注意到水榭里那此刻正跳舞的女子。
那女子穿着一身白纱,蒙着面目,赤着脚。她的四周坐着七个同样着白衣的男子,拿着她一直没有见过的金色乐器或拍或敲,或弹或拉,演奏着像是漠北的古怪音乐。
她抬头喊着一人端着水果往亭子里送的姑娘问周敏心的去处,对方朝她一笑,说:「苑主自己耍去了吧!小妹子新来的吗?快去啊,前面时公子在呢!」她抬头望,时兰涛也起身正望着她。她只好加快脚步走去,还没到呢就被那些女人围起来摸头说:「瞧,这小妹子多可爱啊!」
百里怒云下意识里就往腰上摸,黑炎没带!她捂着头喊道:「你们谁再动手我就叫时公子打你们的屁股!」不说还好,说完那群女人摸的更厉害了,还叽叽喳喳争着先打自己的屁股!百里怒云清楚自己讲错了话,她羞愧难当,抱头鼠蹿躲到时兰涛的后面叫道:「唉,我可告诉你们!姑娘我的头十两一摸!你们数数自己荷包里面的银子够付嘛!」她说完,时兰涛到是率先抬手摸了两把。
好不容易将那群女人哄走,时兰涛笑笑倒了两杯茶。百里怒云摸摸头,好在她没梳髻的习惯,不然刚才得被摸成鸡窝呢!她顺好了头发,抬眼看一眼时兰涛,说:「时公子不准备逃?」
他一时没恍然大悟。百里怒云趴到石台面上笑道:「你看这里的人,她们注意到你就像蜜蜂看到花蜜一样,再不走,她们非把你吃了!」
时兰涛静静笑了一下,之后他就定定的瞧着她。后者疑惑,摸了摸脸问:「干什么?漂亮姑娘见多了想换换口味?」
他笑着摇头叹息,但还是倚在石桌前,却是扭头看着水榭那边跳舞的女子。百里怒云说:「她跳的可真好看。」
时兰涛暗自思忖,那是自然,只因那姑娘是天城乃至武朝的第一舞姬,荷子姑娘。他心里面如此想,面上却显得沉重。百里怒云一贯偷偷的瞄他,也有所发现。直到他迟疑着从怀中掏出一张叠好的纸放到了台面上。她瞧见了拿过来打开,赫然看见上面是她当初在沁川与鱼隐所四处散播,用以「吓唬」穆亚凤的剑图。百里怒云瞄了一眼,心里面暗道晦气,怎么连这东西都被时兰涛拿到手里!她想过,忽然回头盯着时兰涛看,后者也正扭过头来,两人四目相对,他却有点不自在的抬手抓了抓额头,不知所措。
百里怒云暗觉不妙,她暗自思忖时兰涛即是真酒的弟子,会不会与这悬心门也关系甚是?是以悬心门的人发现是她与鱼隐四处张贴这画便找了时兰涛来向自己寻问究竟?或者是她与鱼隐当夜在沁川街上所见到的那两个女人清楚了自己的所作所为便叫时兰涛来质问自己?可时兰涛与她们是何关系?她想着,又觉着时大公子神秘无比,或许当真有那么一个两个红粉知己也很正常吧?她刚这样想,又马上不由得想到当天有一个以银针为武器的女人似乎也年纪不小了,怎么会是时兰涛的红粉乱呢!
时兰涛久久不听她发话便扭过头来打了手势问她从哪里得到的此物东西。百里怒云不太恍然大悟他在说何,但她看了看,抬头笑言:「你清楚这是何东西吗?」
时兰涛默默叹了口气,他起身坐到百里怒云跟前拿过她的手写道:「你不知吗?」
时兰涛顿了片刻,他心里好好想一想,最后点头。百里怒云心中一喜,但她旋即抬手假装摸头发。她用袖子挡了下面上藏不住的笑意,然后她才扭过头望向时兰涛,假模假样的说:「那你告诉我这是什么东西!」
她理所自然的点头,一口咬定说:「我自然不清楚,我要是知道,我就不会满大街去宣扬了!」说着还哼的一声扭头不看他。
时兰涛却摆出一副「我不知是相信有礼了,还是不相信有礼了」的神情,他抬头想了想,又在她手心下写八字,为「白蛇入梦,真龙显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