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九层楼

那天晚上，早就吃饱了的陈琼剩下大半碗汤泡饭和一筷子都没动过的羊肉，拔腿就从关寄面前跑掉了，就那么狼狈的跑了。

关寄嘴角勾着笑饶有趣味的望着她消失在食堂门口，倒是害得食堂阿姨以为是自己饭菜不干净让陈琼闹肚子了，哪怕关寄给食堂阿姨解释了好几遍不是，食堂阿姨还是不放心的要次日亲自问问。

陈琼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的都睡不着，满脑子都是关寄那近乎狩猎人的声线，仿佛一贯在等着这一天，要把她千刀万剐，一报当年的仇。

当年她一条短信单方面分手，然后走掉的行为。

昼间认出关寄的她本来就有一点愧疚，现在只因那句「把我甩了的前女友」，愧疚的藤曼正在以疯狂的迅速爬满心脏。

她真的，好想现在就收拾行李走了这里。

陈琼把薄被蒙过头，好不容易把自己的思绪从关寄彼处拉赶了回来，迷迷糊糊的睡了过去，半夜又因为沙漠夜晚怒吼的大风醒了好几次，夜里气温骤降到了六度也让她被冷醒了好几次，烧了壶热水泡脚才睡得安稳了些许。

早晨七点钟陈琼就醒了，在铺好瑜伽垫的地面练了半小时才起身去洗漱，洗漱完做好正常的护肤后，只涂了个防晒霜和唇膏，随便拿了件红色及踝的长裙换上，考虑到沙漠的太阳太烈，又在外面套了件防晒的罩衫。

眼看时间不够了，她抬手随便抓了下头发，用手腕上的橡皮筋绕了几圈就去了食堂，只拿了两个白面馒头离开，之后站在研究院门口打电话问了下张小卯今天是谁带她去参观了解洞窟，听到是关寄的名字后，她大有像昨晚那样拔腿就往宿舍跑的架势。

「陈老师你还没看到关老师吗？」张小卯依旧还是那么热心，在计算机上用微信和关寄聊着，移动电话跟陈琼通着电话，只是为了让两个人早点碰面，「关老师说他业已看见你了，让你回个头。」

陈琼提了口气，涩着声音应了个「好」，转过身注意到穿着昨晚休闲服的关寄，跟张小卯说了声他们已经碰面后就挂了电话，她打定主意了，不请张小卯吃饭了，昨天的「随时有效」变成了「立马无效」。

「研究院的老规矩，每个刚来敦煌实习的人都要先由老专家带着去每个洞窟走一遍，讲解一遍，还要考一番。」关寄把手机放进兜里，好像对于昨晚的事情已经没有了丝毫的记忆，「尽管你只来采风好几个月就走，但毕竟是按照职工编制安排进来的，是以还是要去参观一下，也方便你更好的采风。」

「我都听你们的安排。」陈琼对此物并没有疑问，她疑问的是怎么会是关寄带她去。

关寄往在研究院外等着的通勤车那边走，读心术般的解了陈琼心里的问题：「本来是你要跟着的那老师傅带你去参观洞窟的，但他老人家在北京有个关于敦煌修复保护的座谈会，作何也得后天才能赶了回来，为了不浪费时间，赵院长就让我顶上了。」

陈琼十分乖的应了声，跟着关寄上了每天都会来接送职工上下班的通勤车，两个人分开坐着，再也没有过任何交谈，等到了几分钟，通勤车才往莫高窟开，从研究院到莫高窟的这段路程也早就被修成了平坦的柏油马路。

职工宿舍只因和莫高窟隔的并不远，走路也就十几分钟的路程，本来是没有专门的通勤车接送的，但只因这些通勤车早早到敦煌市住宅楼接了职工来，所以空下来的通勤车也偶尔会来这边接送。

两三分钟的车程，陈琼把手里的两个白面馒头紧赶慢赶的吃完了，只是有点噎到了，一下车就赶紧去买了瓶水喝。

此物点的莫高窟除了有少许的游客一早就买票过来参观，更多的是来上班的研究院职工，穿着统一的蓝色工作服。

关寄先领着陈琼去了莫高窟最有名的九层楼，也就是俗称的大佛殿，第96窟。

「这是莫高窟第一大佛，俗称‘北大佛’，也是最大的室内泥胎弥勒大佛的造像，高33米，完成于武则天当政时代。」关寄双手合十面对佛像作了个揖，声音也刻意压低了下来，「这尊佛像仔细看有不少的女性特征，为的就是宣扬武则天是弥勒佛降世，好让武则天顺利代替李唐王朝执政，同时也命人在各地修建大云寺，让各州寺庙均塑弥勒大佛像供奉，诵读《大云经》。」

「这尊弥勒大佛坐像就是那时候的产物。」

陈琼环顾了一圈四周，视线在前面佛像巨大的双脚上稍稍滞了一下才抬头往上看。

这尊巨佛看起来端庄温婉，两腿下垂呈坐态而不是佛教里常见的莲花座盘腿，看起来就像是坐镇在这个地方守护这一方，自底下仰望，能看到大佛的鼻孔和成了两条线的眼睛，还有紧抿的嘴唇，更显不容侵犯的威严。

它一只手平伸，另一只手却上扬，掌心向外，好似随时都会落下来。

却也让人生畏，给人一种自己是蝼蚁的感觉，又或许只是一粒黄沙中的沙砾，心上的压迫感如大山倒下般袭来。

她想，她终究体会到了当年孙悟空被如来佛祖一只手压下来的那种感觉，胸闷心慌的感觉让她不敢再看下去，低下头快速的眨了眨眼睛，一种头晕目眩的窒息朝她扑来。

连耳边关寄的声音也变得有些模糊和断断续续的，像是千里之外传来：「弥勒大佛右手上扬是在施无畏印，表示佛救济芸芸众生的大慈，让众生再无痛苦，左手平伸是在施与愿印，表示佛的慈悲心怀，满足众生所祈求的愿望。」

慌乱之下的陈琼赶紧伸手往旁边抓人，可只因她一开始就离关寄站得很远，唯一的好几个游客也都跟着导游出去往其他洞窟看了，她这一通乱抓，什么抓不到，心里渐渐急躁起来的陈琼赶紧学前面的关寄，微颤着手，双手合十向面前的这尊弥勒佛像朝拜。

关寄瞟了眼陈琼，察觉到她的不适和微颤的手，赶紧伸手去拉陈琼，把陈琼合在一起的手分开，带着陈琼回身快步出了九层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