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6窟是个大型窟,比之第16窟更大,窟中还有三窟,分别为第507窟、第508窟和第509窟,各有甬道连接。
关寄在第508窟找到了陈琼,她在释迦牟尼佛的塑像面前抱蹲着,白色的长裙曳地,长发低盘在脑后,像是古代一个走投无路的妇人千里迢迢赶路到这里,祈求佛来救她的苦难。
只是没有听到那般凄凄惨惨戚戚的啜泣声。
「不舒服?」他走了几步就没有再继续走。
陈琼睁开眼,盯着地面发了会呆才霍然起身身来,刚回身要回答没有的时候,整个人蓦地僵住,眼睛也凝滞了。
因为关寄嘴角挂着一抹哂笑说:「还是在为那人难过?」
「什么时候这么关心我的感情生活了。」她赸笑一声,伸了个懒腰,不显露任何的情绪,「该不会是来落井下石的吧?」
云里雾里的陈琼拿出手机看了眼,语气里不自觉就染上了无辜:「夜晚睡觉习惯性静音,忘记取消了。」
关寄很聪明的放弃了这个话题,想起先前打的无数通电话都是沉入大海,整个人又阴沉了下来:「怎么会不接电话,又拉黑了我?」
关寄低笑了声,他就说永远拿这个人都没办法。
他想起前面胡旋的话:「真要跟着胡旋一起临摹?」
陈琼点头:「反弹琵琶是舞剧最重要的一幕,我想跟着临摹一下试试,或许能让我豁然开朗,也可以提前回北京去参与排练。」
「我…」男人原先还很盛的气势,遇到这句公事公办的话,瞬间就弱了下来,「我也能够教你。」
壁画修复是一人综合性的技术,泥工、木工、电工、美学、工程学、化学和物理学都要会,虽然关寄毕业后是跟李纯华学了壁画修复,但他大学寒暑假来莫高窟这边,一直是跟着研究院的雕塑家和美术大师学习。
「我是要临摹反弹琵琶。」
「摄录部门有影像。」
「……」
陈琼气结,是怕她在这里待着会跟胡旋说何?
心里瞬间就来了气,冷哼一声:「你这是让我跟着体育老师学数学的意思吗。」
关寄想为自己辩驳一句,但细细一想,这句话根本就是无懈可击,只能眼睁睁看着人从自己旁边离开。
临近下班时间,陈琼又一次意兴阑珊的搁下手里的画笔,瞥了眼在认真对比的胡旋,视线又转移到那副精致的线稿上,重重的叹了口气。
胡旋听见这声叹息,笑了起来:「你这线稿已经很流畅了,临摹的也差不多,别对自己要求太高。」
陈琼瞄了眼自己的线稿,一整天的摸鱼让白纸上面只有些许粗略的线条,想到前面那番夸奖,谑而不虐道:「我觉着不是我要求高。」
是她对自己要求太低了。
「人是在夸奖中进步的。」胡旋抛了个电眼。
被夸奖的陈琼没进步反倒退步,她彻底扔下画笔,看起了旁边两米多高的画架,心里也难免会跟胡旋比较一番。
看看此物被关寄喜欢的人哪里比她好,尽管比的不公平,可就是忍不住的要比较。
关寄今日也蓦然准时下班,然后来了第507窟。
胡旋见人来了,很自然的说了声:「等下,我再把这块的线条仔细对比一下。」
认真在思考这副惨不忍睹的线稿是要扔掉,还是修改一下再继续描的陈琼听见动静,本能反应的抬头去看,结果一抬头就和那人直接对视上了,她急忙瞥开,抬手准备继续修的时候,发现关寄走到了胡旋那边,不多时她瞳孔放大,关寄又绕道她这边来了。
她用这辈子都没有过的迅捷,赶紧伸手撕下了画架上的线稿。
天枰座的选择纠结症瞬间被治好。
关寄盯了下陈琼手里迅速揉成团的画稿,满腹狐疑:「这么怕我看,是不是画了我什么不好的内容?」
「没有,我只是不满意自己画的。」陈琼笑起来的时候,嘴抿成了一条线,笑容要有多假就有多假。
她此物业余的要是和那边专业的一对比,那就是体无完肤。
关寄不以为然,用舌尖扫了圈腔壁,眯起眼,在逼问和直接把画稿抢过来之间抉择。
陈琼背在身后的手把纸团捏的更紧,在祈祷这团纸最好就地消失,但祷告没用,最后解救她的是胡旋。
胡旋一句「我好了,走吧」,关寄立马就收起所有心思,回身去看胡旋,率先往洞窟外走。
「陈琼走吧。」胡旋走了之前,回头也招呼着陈琼一块走,「今日不满意,那明天再来描也行。」
陈琼笑着摆了摆手:「我还想留下来再描一下,不然今晚睡不踏实,会一贯惦记。」
胡旋也不再坚持,嘱咐了她几句就在关寄后面出了洞窟。
又想走了了。
陈琼抬手轻轻抵在额头上,不多时手又捂在腰侧,面露痛苦,为了保持身材,偷懒的她选择了不吃晚饭这条捷径,全然不顾一贯在调理的胃,导致它抗议的突然痉挛了一下,这一痉挛,让堵在心里的所有情绪都趁着她疏于防范而疯狂跑了出来。
那问题也有了答案。
今时今日,要做的是逃离,逃得远远的,千万不要再自不量力。
当年她在学校光芒万丈,心里想的是作何可能会有人不喜欢她呢,所以她大胆表白追求,不过这七年她业已逐渐开始恍然大悟,此物世界上优秀又漂亮的女人太多,不喜欢她才是正常的。
在开车去研究院在市里住宅区的路上,关寄看起来魂不守舍,话也问得直接:「老秦那人到底何时候买车?」
「瞧瞧你这说的什么话。」拿着移动电话看微信视频的胡旋头也不抬,「接我们上下班还委屈你了。」
关寄在叹息间,丝毫不含蓄的点头:「要是老秦什么时候有你此物觉悟就好了。」
老秦名秦复风,三十四岁了,是胡旋认识十八年的高中同学,结婚十二年的丈夫,也是一名雕像家,在业内是有名的,不过这个人不喜欢说话也不喜欢人多的地方,所以一般上班都自驾或者直接坐出租车。
他朋友归结为是艺术家的奇怪毛病。
这次来敦煌研究院是准备长期从事塑像的修复,先要在莫高里工匠村参观学习一年,但不肯在工匠村住,研究院分配的住宅区又在市区,现在市场上有的二手车他都不满意,交通就是个大问题,关寄跟秦复风是有交情的,也就照顾了下。
只因往莫高里工匠村的路上会经过莫高窟,胡旋也干脆不坐研究院班车上下班了。
「小心老秦揍你一顿。」胡旋不以为然,清楚关寄这人是开玩笑。
「老秦要揍的是你吧。」关寄嗤了声,「今天在陈琼面前都跟我说的什么话,不清楚的以为我们有什么,要老秦知道不得吃醋到死。」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胡旋细细回想了下,又幸福的看着手上无名指的婚戒,那些话她可没说错。
请关寄吃饭是老秦的意思,他们业已买到了车,准备答谢一下。
上好的汾酒是老秦私藏很久的,特地拿出来招待。
喝醉酒留在她彼处歇下能多睡一会…也很正常,只因要接送她和老秦,只只不过不清楚前因后果人会误会。
比如陈琼。
「还不为了帮你啊,不识好歹。」胡旋收起移动电话,也认真了起来,「为了你的感情路能畅通一点,首先要让陈琼知道自己是喜欢你的,很多人都是这样,没有另一人人出现在那人身旁的时候,全然都察觉不到自己对那人是何感觉。」
当年她跟秦复风也是这样,见到有人亲近对方的时候,才意识到自己的喜欢。
关寄没说话,眸子里却蒙上了几分惘然。
胡旋调整了下坐姿,低头回复着自己老公的消息,顺嘴问了句:「你追了多久?」
关寄沉默。
「不会表白也没有吧,人家压根不清楚你喜欢她?」
沉默就是默认。
胡旋呼了好几口气:「我真是不该帮你,你都不让陈琼清楚你的喜欢,我在她眼里岂不是个坏人了,就是蹭了几天车,把我这张老脸都当作还你的人情丢出去了。」
关寄依旧不为所动。
「你是怎么想的?」
「她是来这里采风的,跳舞对她很重要,现在说可能会影响到她。」
「那你们的感情和未来就不重要了啊。」胡旋的恋爱脑遇上这种理性脑,注定要被气,「又不是古时候的忠孝难两全,也不是学校何早恋问题,合着采风的时候就不能谈恋爱了?」
关寄在住宅区的南门停住脚步,不准备开进去:「到了。」
胡旋气的摇头叹气,在下车前还是忍不住叮咛了一句:「你们两个都是这么优秀,谈个恋爱还能往消极谈了不成,肯定是会让对方越来越优秀,看看我和老秦就清楚。」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顺便自夸一波。
「老秦今日没去上班,肯定在家给你准备了惊喜。」关寄没正面回答,秦复风永远都是能让胡旋立马从任何事情中精神过来的人,认识胡旋的人用秦复风来对付她是屡试不爽。
不过这次对胡旋不管用了,只因她知道自己老公是去提车了,哪有何惊喜,那就是个木头。
恋爱脑的人见不得有情人不成眷属,胡旋还想再跟关系说道出声道,但车子驶离带起的灰尘立马弥漫在了空气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