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8 他已经死了

人影安静地站在极远处，微弱的光线勾勒出他高大挺拔的身形，仿佛来自地狱的漆黑死神。

人影迈步走近，停在维克托的面前。

密集的雨水自天际急坠而下，在接触到人影的瞬间向外滑落，像是撞到了一层无形的屏障。

维克托这才注意到，虽然身处雨中，对方却连衣角都没被打湿。反观他自己……血水混着雨水，像是落水狗一样狼狈。

凯厄斯望着面前的青年，嗓音冷淡道：「太弱了。」

维克托对此物评价毫不在意：「是莉莉娅让你来救我的吗？」

「不是。」

凯厄斯想都没想就否认了。

维克托笑了。

好歹做了一段时间的同学，凯厄斯是何性格他也有些了解。

要是不是莉莉娅，他不可能会管他的死活。

就算是偶然路过，大概也会在旁边望着他被杀。

不。

他可能都不会因此而停住脚步脚步。

腹部的伤口被雨水浸透，生死危机所激发出的肾上腺素褪去以后，那阵仿佛血肉都在被不断撕裂的刺痛越发难以忽视。

维克托喘息着，强行稳住声线。

他不想在凯厄斯的面前露怯。

「帮我谢谢她……」

「没有必要。」

凯厄斯冷声道，「以后她不会再听到任何关于你的消息。」

维克托：「……」

他的第一反应是凯厄斯要杀他，但很快又否定了这个想法。

如果是这样，他没必要和他说这么多。

维克托沉默不一会：「我需要离开塔罗尼亚，还是黎恩？」

凯厄斯的表情依旧冷淡：「这是你要考虑的事情，与我无关。」

维克托愣了一下，之后意识到——

没错。

不是凯厄斯不允许他留下来。

而是如今的他业已不可能在塔罗尼亚生存。

毕竟他得罪了格里芬，后者甚至已经开始买凶杀人，势必要取他的性命。

今天他成功躲过了追杀，那次日呢？以后呢？

以平民的身份对抗一位贵族的恶意，无异于以卵击石，毫无胜算。

维克托的心中泛起一抹苦涩。

面对一片黑暗的未来，他的心中没有忐忑，也没有绝望……此时此刻，占据他全部心神的只有一个问题。

「我想再见她一面。」

维克托道，「见她一面，和她告别。」

她是谁，在场两人都心知肚明。

面对他的请求。

凯厄斯似乎发出了一声嗤笑。

密集的落雨声中，那短促的笑声并不明显，却像一根细长的针，徐徐没入维克托的心脏。

「莉莉娅只和有用的人做朋友。」

凯厄斯说着，语气不再是毫无起伏的平静，而是带上了一点炫耀似的愉悦。

「她注意到你，是只因你的天赋。」

「但是你太弱了。」

「好几个普通人就能让你如此狼狈，你有什么资格留在她的身旁？」

望着维克托怔松的表情，凯厄斯心中，隐秘的喜悦不断泛起，带来阵阵战栗般的舒爽快感。

……没错。

他们根本不了解莉莉娅。

他们以为她是天使？是高悬于天际，平等地照耀每个人的月亮？

不。

她是披着天使皮囊的恶魔。

是月光无论如何都无法照亮的阴影。

在她的心中，根本就没有何喜欢，什么爱意。

她在乎的，只是「有没有用」而已。

不管格里芬还是维克托，他们喜欢的都是表面上那完美无缺、温柔善良的莉莉娅。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只有他……

只有他，才能够触碰到表象之下的真实。

「所以……」

凯厄斯轻声道，「滚吧，不要让她为难。」

他不喜欢莉莉娅关心别人。

哪怕那只是伪装出来的虚假善意。

说完，凯厄斯便回身走了了。

阴暗的雨巷中，只剩下了维克托自己，以及还未来得及处理的几具尸体。

血液的腥气混着雨水的潮湿力场，不断钻入维克托的鼻尖，让他感到了一阵眩晕般的不适。

他终于支撑不住，踉跄着跌坐在雨中。

腹部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仿佛血液都业已和雨水一起流干。

维克托靠在墙壁上，抬头看着漆黑的天际。

没有月亮。

也没有他的太阳。

凯厄斯说的没错。

他太弱了。

这样的他……作何配站在莉莉娅的身旁？

……

伯爵府邸。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凯厄斯的卧室。

窗户忽然被人从外面打开，一只手紧紧抓住窗框，手背之上青筋暴起。

凯厄斯猛地用力，从窗口中灵活地翻进来。

鞋跟落在地面，发出克制的一声轻响。

凯厄斯关上窗户，刚一回身，室内的灯却忽然亮起。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他眯了眯双眸。

莉莉娅正坐在他的床上，不知道等了他多久。

女孩穿着一件浅粉色的真丝睡裙，单薄的布料贴在她的身上，勾勒出起伏的曲线。黑色的长发垂落在肩头，与白皙的肌肤形成极为鲜明的对比，精致、清冷，美得惊心动魄。

像是沐浴着月光的妖精。

凯厄斯看着她裸露在外的大片肌肤，眼中暗色浓郁。

他迈步走近，独属于少年的凛冽力场扑面而来，浓郁到要将莉莉娅淹没。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凯厄斯俯下身，两手撑在莉莉娅的身侧，将女孩笼罩在投下的阴影之中。

「很晚了，还不睡？」他贴着她的耳边出声道，嗓音带着些低沉的暗哑。

莉莉娅看着他的双眸：「作何会出门？」

深夜外出，外面还下着暴雨。

作何想作何不正常。

「你不是让我盯着那平民么？」

凯厄斯抬起手，捻起她的一缕发丝，「我收到消息，格里芬想要对他下手。」

「买凶杀人？」

莉莉娅立刻反应过来，「那情况怎么样了？维克托呢？他有没有受伤？」

听着这一连串的问题。

凯厄斯的眼神逐渐变得危险。

他的心中恶意翻涌，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有些后悔让维克托离开了。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凯厄斯。」

见他不语，莉莉娅皱眉道，「说话。」

「我去的太晚了。」

凯厄斯垂下眼眸，像是做错了事的小狗，「雨太大，我用了点时间才找到那个平民。」

「我赶到彼处的时候，周遭都是血，还有格里芬那些手下的尸体。」

「维克托杀了他们，但是他太弱了，受了很重的伤。」

「我试过了，然而没有把他救赶了回来。」

莉莉娅双眸睁大：「是以……」

「是以……」

凯厄斯轻声道，「他业已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