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后悔,已经晚了
京郊,密林边上立起一座坟冢。
周雪莹被安葬在此处。
月色隐在密林深处,天边泛起淡蓝色,天要亮了。
谁能不由得想到,不久前她还生龙活虎、耀武扬威地享受着这天下最耀眼的荣华富贵,转瞬间便成了一抔黄土。
沈确三年前认识了周雪莹,彼时她才刚清楚对方的身份。她记得,那时她总是偎依在张成儒身边,娇娇怯怯,温温柔柔。
她那时还因一腔真心被辜负而悲悯,每每注意到他们出双入对便觉心如刀绞,面上极力克制,却仍旧掩藏不住内心的对比。
官宦大家出身的小娘子,全身上下处处透出优越感,他们有共同经历的童年,有太多太多的过去,有说不完的话,还有对彼此的深情……
相形见绌,那时的沈确是自卑的。
但是后来,她不多时便想通了。她不是个死缠烂打的人,手里头有太多的事情让她来不及伤春悲秋,她始终保持冷静、理智,不属于她的,她不要。
从不痴缠,没有执念,少女初动的心就此停歇,或许这就是她不可爱的地方吧,她曾如是想。
直到遇到李鸾嵩,他让她觉着自己也是一颗明珠,也有被人捧在掌心视若珍宝的耀眼光辉。
沈确曾羡慕过周雪莹,羡慕她得到了所爱之人的感情。可是,这一年多来让她看清了她的真面目,这算是咎由自取吗,总之也是她所求吧。
所以啊,人生不该有执念,正所谓得之坦然,失之淡然,争其必然,顺其自然。
想得太高要得太多,终究鸡飞蛋打,若是周雪莹从未想过攀附权贵,又岂会将一手好牌打到如此稀烂,潦草葬送了自己的性命。
沈确抬头望月,拭去脸上的泪水,替她惋惜,怒其愚蠢。
「我错了。」
张成儒跪在碑前,没有了悲痛,却依旧颓废沮丧,「沈确,抱歉。」
这是他从未有过的跟沈确说这三个字,声音很低,略带沙哑。
李鸾嵩看了他一眼,调过视线望向远处漫不经心道:「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我们也该回去了。」
沈确站在他身侧,越过他的身影看到了张成儒眼中的自责和悔意。
「沈确,我后悔了……」
但,那又怎样呢。
李鸾嵩没理他,也没有听他讲话的意思,拉着沈确的手往回走,才走了几步,他顿住,头也不回冲着身后的人道:
「张成儒,等我阿爹回来,我们就和离吧。」
没有等他回答的意思,更像是告知他,他们出了了密林,沈确能清晰地感受到身后方那灼热的目光始终追随着他们,却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
初夏日,正是繁忙时节,贵妃母子的闹剧不多时便再无人提及。
李鸾嵩派人追查陆生终于有了消息,他特意将证人带进了晋王府。
那人正是陆生的合伙人,沈确认得,在那间不起眼的小店铺里就是此物人向她侃侃而谈介绍那些她亲自精挑细选的珍品。
五月将人扔在地面,他已然吓得瑟瑟发抖,倒豆子一般,将陆生的事和盘托出,听得沈确连连摇头。
「是他先找上小人的,他有赌瘾,已经三年多了,筹不出银子才生出了别的法子。」
「那间店铺多半是他出资,小人只是看管,那些货品是他亲自交给小人的,小人虽愚钝却也清楚那些东西价值不菲,他专门找了师傅仿制,真品留下,假的再拿回店中。」
「这些东西卖出的银子也多数归他所有,小人只拿很少的一部分。他还将原先东家店铺里的东西涨价,介绍客人来咱们的店里买,客人也多半是他介绍的。」
「至于挪用银子的事,小人不知,真的不知啊,贵人高抬贵手,小人贱命一条,知无不言绝不敢欺瞒。」
「他还有一个相好的妓子,此物也要说吗?」
「他们之前买了好多房和地,最近在变卖,像是……要走。」
……
那人还拿出了诸多地契、房契和二人合作的契书,都是陆生存放在他这个地方的,厚厚的证据摆在面前,沈确只觉无力。
所有银财物上的事都算不得大事,然而沈菘蓝,沈确想起了妹妹,那个傻丫头恐怕就要一脚踩空跌下去了。
跟了她两日,沈确和李鸾嵩终于又一次在铺子大门处堵到了闷闷不乐的沈菘蓝。
她几乎日日都来铺子里找陆生,可是,连着三天了,她都没有等到人。
借着招待朋友的名义,李鸾嵩带着沈菘蓝一起进了醉仙楼的雅间。
他不是个有耐性的,只想让这丫头快点儿清醒。
「阿姐请客吗,我还有事呢,没时间陪你吃饭。」沈菘蓝魂不守舍的样子。
「你能有何事,等陆生是吧,看不出来他在躲着你吗,你是傻吗?」
沈菘蓝愣住了,沈确也愣住了。
她从不会这样对阿妹讲话。
「阿姐现在是腰杆子粗了吗,听说阿姐搭上了晋王殿下,怎么,连好好说话都不会了吗?」
小妮子任性又骄傲。
「跟谁说话呢,我是你阿姐,有礼了好说话了吗,自己愚蠢还乱撒邪火。」
李鸾嵩毫不客气,也不顾沈确偷偷拽他的衣裳,「你找陆生作甚。」
「同阿姐不相干。」沈菘蓝托着下巴,对他爱答不理,「阿姐没事我先走了。」
她霍然起身来要走,被李鸾嵩呵斥住:「落座。」
他看上去有点儿凶,还真吓住她了。
「说你蠢你还真给个样儿看,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找陆生干何,你头脑发热一门心思撞上去,他真的喜欢你吗,你确定吗,你了解他吗,他都做了什么你清楚吗?」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阿姐是在质疑我吗,我同陆生两情相悦,自然清楚彼此的心。你懂什么?」
年轻的小娘子满腔热情,爱起来不管不顾。
李鸾嵩听不下去了,问她:「他在外头开铺子、赌博的事情你都知道吗?」
谁承想,沈菘蓝说清楚啊,「他什么都同我说,赌博那是过去的事儿了,那时候他压力大无处排解,现如今早就改了,至于铺子,他也同我说过,是他的朋友开的,他只是传授些经验罢了。」
这人一旦恋爱脑那就没得救了。
小娘子理直气壮道:「我了解他,他真的很好,可是我就是不明白你们一人两个都反对,阿娘反对,现在阿姐也要来插一脚,你究竟安得什么心。」
李鸾嵩心说,这要是我的妹妹,我一巴掌扇醒她。
「还问我安的什么心,真想掰开你的脑子,看看里头都装了些啥。」李鸾嵩气得直喘粗气,「我问你,他是不是同你要过银子?」
沈菘蓝撇了撇嘴道:「说起这个,阿姐还好意思提,若不是阿姐管铺子管得这般严苛,他急用银子的时候该作何办,我是他最亲近的人,他不跟我要跟谁要。」
李鸾嵩无语捂脸:……真想打她一顿。
「你给了他多少?」他问。
「统统。」沈菘蓝很骄傲的样子,「阿爹给我拨了份子钱,每月都有红利拿呢,这些年我也用不到那些银子,就都给他了。」
沈确:……我地心呐。
李鸾嵩:……蠢到无语。
二人对视一眼,沈确再也不劝阻李鸾嵩了,默默吃饭,看着他替她教育此物清澈又愚蠢的妹妹。
长痛不如短痛,李鸾嵩打定主意让沈菘蓝亲眼见识一下那个人的真面目。
自然,沈菘蓝也的确注意到了。
隔壁,陆生伴着美人儿亲密无间,谈话间透露着对她的欺骗和要同那妓子远走高飞的梦想,听得沈菘蓝一愣一愣的,从惊愕、伤心、气愤到……要摸刀去砍人,好在被李鸾嵩生生拽住了。
将她带回府里,小娘子总算是冷静下来,却也给自己灌醉了,朱唇里叽里咕噜地说个不停: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阿姐,我是不是个傻子,天底下头号大傻子。」
「阿姐你等着……我非砍死他不可。」
「他骗我……他竟然敢骗我,枉费我对他这么好,我给他送吃的送喝的,处处以他为先,我给他送银子,他想要什么我都给他……」
她越说越沮丧,从义愤填膺到失声痛哭,最后终于沉沉睡去,临睡着前还放出狠话:
「放心吧阿姐,我如今算是看恍然大悟了,你等着,我要亲手给他教训。」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这样的男人,我绝不会……绕过他……」
只当她说的是醉话,好在人终究想恍然大悟了,借着酒劲也算平静下来了。
送走了沈确业已子时了,李鸾嵩为自己又帮她解决了一人麻烦而沾沾自喜,瞧瞧,这种事到底她还是不擅长,碰上这种恋爱脑就得快刀斩乱……
柠香阁阶前,有两个人,大半夜地不睡觉,正你侬我侬地喂食,你一口,我一口,那股子甜蜜劲儿,简直齁死人。
仔细一看竟是他俩。
「小五月,你真好,脾气好,性格好,还会关心人,比你们殿下好太多了。」泽兰捧着五月的脸嘻嘻地笑着,一副痴傻模样。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五月说:「拿我跟他比,你这是瞧不起我。」
……
李鸾嵩:……我看你俩是不想干了。
气哼哼得回去睡觉,谁知半夜却接到急报,家中这时出现了好多病人,许多仆妇、小厮都病倒了,发热、腹泻,乱作一团,李鸾嵩二话没说赶紧差人去请大夫,却被拒绝了,来人说:
「城里头的大夫都请不出来了,说是京中暴涌了时疫,大夫们都忙只不过来了。」
东方既白,隐隐蒙上厚厚的云层,又是阴沉沉的一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