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决裂
雨水连绵,皂靴踏在水中,洇湿了鞋面,形成深深浅浅的印迹,一步一步,深色越来越多,直到殿前,皂靴几乎湿透。
今年的雨水多且急,到处湿漉漉的,惹得人心里毛毛躁躁,也不知南边的水患如何了,朝廷乱成一团,最遭殃的还是百姓。
沈确迈着艰难的步伐迈入大殿,其他人都业已到齐。
郑焕已经迫不及待地抱着玉溪坐在了高高的龙椅之上,就差黄袍加身了,注意到沈确姗姗来迟,他觍着脸道:
「听说殿下今日一早去给帝后请安了,啧啧啧,真是孝顺又勤勉,堪称典范。」
沈确哂笑言:「大将军的屁股也很勤勉,这还八字没一撇的事,你都迫不及待地坐到那上头去了,那个位子可是会烫屁股的呀。」
郑焕也不生气,手里摆弄着玉玺道:「有此物还不够吗,谁敢说个不字。」
「玉玺是陛下给的没错,可是当着众人说得很清楚,那是暂且交给你代为保管,你可懂何意思,并不是传位给你的意思,况且,也没有诏书。」沈确回头看了一眼众位臣工,「大家都知道,诏书才是名正言顺的,玉玺嘛,一人石头而已,大将军想要多少尽管命人做了就是,有何稀罕的。」
话里头带着嘲讽和鄙夷,说得郑焕的脸色骤然变得发白。
李鸾嵩看着沈确,不恍然大悟她今日是怎么了,难道还在生气,这才对郑焕忍无可忍。
「少说两句。」他偷偷拽了拽沈确的衣袖。
沈确借着整理衣袖从他手中抽回,顺带着调整步伐,站得离他远了些。
李鸾嵩的手还停在空中,心里生出一丝不好的预感。
「翡翠扳指在哪?」郑焕咬牙切齿。
「自然是放到了妥当的地方。」沈确昂首挺胸,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若是不怕天下人耻笑你,尽管来抢,看看到时候世人会不会说你是窃国贼,通敌叛国的小人,我倒要看看你的屁股能坐到几时?」
「大胆李鸾嵩。」郑焕拍案而起,「你信不信我让人割了你的舌头。」
沈确大笑言:「还真不信,我人就在这个地方,你尽管来。」
两厢对峙,火光四溅,谁都不愿服输。
众人纷纷跪倒在地:
「不可啊,千万不可啊。」
「殿下年少,不可冲动啊。」
「大将军重任在肩,不可轻举妄动啊。」
……
郑焕冷静了不一会,笑言:「晋王殿下如今倒是变得伶牙俐齿了许多,我郑焕能有今日,自不会在意何天下人的狗屁说法,他们爱怎么说就怎么说,说一人老子杀一个,大不了都杀光,反正这太平的天下也是老子打下来的,老子想作何做就怎么做。」
疯子,简直就是丧心病狂。
沈确觉得激将法差不多了,看了一眼旁边错愕的李鸾嵩道:
「你是什么意思,可想好了。」
郑焕的目光也随之落在李鸾嵩身上,问:「沈娘子,如今高下立见,你作何打算,是跟着你的旧主情郎,还是攀上我这前途无量的高枝。」
众人的目光纷纷落在李鸾嵩身上,他捏着拳头垂着眼眸,好似十分痛苦。
沈确踱步近前,轻声道:「殿下,可想好了。」
她一双清澈的眼眸注视着他,李鸾嵩回避、躲闪那眼神。
沈确道:「我知道殿下业已想好了,既然想好了就速战速决吧,别优柔寡断了,我也想好了,那翡翠扳指我是肯定不会交出去的。」
她俯下身,附在他耳边道:「等你死了,你的皇位就是我的了,这不正和木梭娜仁说的一样吗,你跟我在一起到头来还是算计,你能算计我的钱财、家产,我怎就不能算计你的江山、社稷?」
李鸾嵩惊愕,瞪着双眸看她,口中喃喃道:「媆媆,你不是这样想的,你不是。」
「我是。」
沈确打断他的话,「殿下珠玉在前,为何不许我效仿之,不是你特意让木梭娜仁来告诉我的吗,是以,你和她,你们早就谋划好了。你愿意相信别人,都不愿意跟我说一人字,还口口声声说为我好,这就是你的为我好。」
李鸾嵩痛苦道:「不是,不是这样的,我不知道她跟你说了何,但是媆媆,请你相信我,我真的是为了保全你,我是真心为有礼了。」
沈确推开他,退了几步两步,摇头道:「今日你说是为了保全我,明日你就能转手把我卖了,李鸾嵩,我对你很灰心。你始乱终弃,一个人自说自话安排好了一切,我还不能反击吗?」
「我们之间连最起码的信任都没有,至于木梭娜仁说了什么,都不重要了,你的目的达到了,沈确对你死心了。」
「媆媆…….」
「殿下别这么叫了。」
她调开视线,离开了他的身边,眼神决绝,身体倔强地挺直,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
李鸾嵩懵了,他不晓得木梭娜仁到底说了些何,只清楚他的计划好像错了,从一开始就错了,她说他从未跟她商量过,难道她心里有着另一种盘算?
是了,她一定是有自己的想法的,他早就清楚她不是普通的女郎,能够全然听他的,沈确是从小走了许多地方、见过许多世面的女子,对何事情都有自己的道理和主张,他理应跟她商量的……
追悔莫及,李鸾嵩望着她:「媆……,不,你再给我一次机会,你告诉我,你的盘算是何?」
他站在她的面前,两只手抓住他的袖子,沈确使了些力气才将自己挣脱开,大声道:
「大将军还在迟疑什么,这位女郎说要亲手杀了我,难道大将军没听到吗。」
那一刻,李鸾嵩眼底尽是绝望和无助,原来她都猜到了,可是他却对她的想法一无所知。
「是吗,本将军怎么没听到,沈娘子,果真如此吗,你们已经反目了?」
郑焕的声线里透着幸灾乐祸的欣喜。
「呛啷」一声,郑焕拔剑扔到了二人面前,寒铁掉在地面发生连绵的脆响。
「拿去,现在就动手,本将军这就记在你头上,算是你的投名状。」
李鸾嵩颤抖着双手紧紧地攥住拳头,本以为一狠心的事,可是到了跟前却作何也动弹不得。
「沈娘子,不可啊。」
「殿下,小心。」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那是晋王殿下,是大邺未来的希望,如果他死了,这个王朝将彻底落到郑焕的手里,大家纷纷上前劝阻。
李鸾嵩心里乱作一团,理不清楚这到底是作何一回事,「你……」
「是我自作主张,你……」
「来吧。」
沈确又一次打断了他的话,负手而立,挺起胸膛微笑地看着他。
「打起来,晋王殿下,你们一决高下,谁胜了本将军就留下谁。」
郑焕在一旁捶桌子叫好,众人纷纷侧目,不忍直视。
又一把长剑递到了沈确手上,她毫不犹豫接过剑,望着失魂落魄的李鸾嵩道:
「我的剑法还是你教的,没想到你我也有今日。殿下,该走的路还是要走,你作何清楚前路就一定是悬崖呢。」
她说完拉开架子,冲他喊道:「来吧。」
她根本就不会武,更不懂得使剑法,若不是他简单教了她几招必杀技,她恐怕连剑都难拿得起来,又遑论和他比试。
他捡起地面的铁剑,不顾众人的劝阻和反对,拉开架势,朝沈确而来。
可是,已经走到了这一步,她说得对,该走的还得走下去,他不知道沈确的盘算,然而照着他自己的计划,最起码是能够保住她性命的。
昔日的情侣反目成仇,拔剑相向,两个人的面上都带着悲容,手下躲闪,却又不得不刺向对方。
「你不是我的对手,媆媆,你有何计划能够告诉我。」
「现在才问我的计划,殿下不觉着业已晚了吗?」
李鸾嵩步步退让,沈确剑剑紧逼。
「你当真要我性命吗,媆媆,你不能这么做,因为这样会让你回不去的。」
「殿下怎么知道回不去。」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因为这是蛊毒,娜仁说……」
她的剑凌厉果断,直逼李鸾嵩的面门。
他躲过,才道:「是啊,我何都听娜仁的。」
「殿下不是想杀我吗,不就是想毁了自己的身体吗,来吧。」
「媆媆……」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殿下不动手,我可要动手了。」
「不能,我不会让你破坏你自己的身体。」
他终究提起精神同她对垒,可是毕竟沈确武艺不精,两三回合便败下阵来。
看得郑焕直叫好,「青出于蓝啊,好,继续。」
他是巴不得看着李鸾嵩死去的,况且还是死在自己人的手上,多省事。
沈确依旧努力地进攻,李鸾嵩拼命格挡,倏然,沈确一人急回身,长剑直直刺过来,李鸾嵩迫不得已后退一步同样一刀刺向对方。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相同的身位,相同的招式,这是他交给她的必杀技,沈确因此练了好久,如今却用在了他的身上。
就听「噗」的一声,紧跟着又是「噗」的一声,彼此的剑这时插入对方的左前胸,双双口吐鲜血,应声倒地。













